天還沒亮。
方臘上了土崖。
他一個人。
身上披著舊羊皮襖，手里提著銅燈。
燈沒點。
北邊的風很輕。
從草尖上過去，幾乎听不見。
方臘站在崖邊。
往北望。
北邊還是黑的。
草原盡頭，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知道，那里有人。
有很多人。
正在騎馬。
正在舉刀。
正在把別人的帳篷燒成灰。
他就這麼站著。
一直站到天邊泛青。
劉三從下面爬上來。
“方主，劉三回來了。有信。”
方臘轉過身。
“說。”
劉三喘了兩口。
“鐵木真在整合東部。塔塔兒余部、泰赤烏殘部、朵兒邊部。全歸了他。年底前，東草原能平。”
方臘沒說話。
他接過劉三遞來的羊皮。
羊皮上畫著幾個圈。
方臘看了一眼。
“消息準？”
劉三說︰“準。我在三個部都听見了。鐵木真的人自己放出來的話。說要在斡難河邊會盟。”
方臘把羊皮折起來。
“會盟。”
他念了一聲。
“那就是稱汗了。”
劉三點頭。
“都說他要當大汗。管所有氈帳的人。”
方臘沒說話。
他朝北邊又看了一眼。
天已經亮透了。
北邊的草海泛著青。
“下去。到議事棚。”
方臘說。
劉三先下去了。
方臘沒動。
他蹲下來。
把銅燈放在地上。
燈沒點。
他從懷里摸出那半張舊地圖。
地圖已經磨得發軟。
邊角卷起。
方臘把地圖攤在膝上。
手指從東邊慢慢劃到西邊。
最後停在一個空處。
那里沒有圈。
也沒有點。
只有一道淺淺的線。
那是漠南。
是白河營。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地圖折起來，塞回懷里。
他起身。
提起銅燈。
“建城。”
他低聲說。
說完，下了崖。
議事棚里，人已經坐齊。
李俊、武松、陳小六、童猛、脫脫不花、趙老四。
方臘走到沙盤前。
這沙盤比武松之前用的那個大了許多。
四邊釘了木條。
沙子推得平。
方臘從旁邊的小木盒里取出一面小白旗。
他把它插在沙盤東北角。
“鐵木真。”
眾人圍過來。
方臘說︰“劉三帶回來的消息。鐵木真整合東部諸部。年底前要會盟。會盟之後，他就是草原的大汗。”
李俊問︰“他稱汗以後，會不會立刻西進？”
方臘說︰“會。但不會馬上。他要先把內部理順。千戶制要編。舊貴族要喂。還沒到一步邁到咱們這。”
武松看沙盤。
“那他下一步，是先和札木合翻臉，還是打王罕？”
方臘說︰“都會。這兩個，一個在東，一個在西。他必須先斷一個。”
“若他先打西邊，逃民會更多。我們西線還要加人。”
方臘說︰“西線已經加了。童猛的人在看著。”
他停了一下。
“他稱汗。我們不能還叫白河營。”
陳小六問︰“不叫白河營，叫什麼？”
方臘沒直接答。
他看了看眾人。
“他要建他的汗廷。我們就建我們的城。”
武松抬頭。
“建城？”
方臘說︰“對。等他對全世界宣布他是大汗的時候，我要宣布一件事。”
他看向帳外。
“有一群不要汗的人，在漠南自己活下來了。”
帳里靜了。
李俊慢慢坐下。
“這城，不好建。”
方臘說︰“好建。我們又不是要起宮殿。先把外郭立起來。防馬隊。再順著河谷往北擴。挖井，修路，把分散的屯子連起來。”
趙老四說︰“夏天能建。可入冬前，得先備料。石頭少。木頭也少。”
“用土。這地方，土比木頭多。夯土牆。你干過沒有？”
趙老四說︰“干過。黃河邊上修寨子，就是夯土。結實。”
“好。你帶一隊人。先打樣。北坡下，平地起來的第一道牆，要能站弓手。”
趙老四眼楮亮了。
“那得先畫線。明天我就去放樣。”
方臘點頭。
他轉向武松。
“城防怎麼布，你定。”
武松走到沙盤前。
他指了指北坡。
“北面最險。第一道牆壓在這里。東西兩邊靠河。南面留門。要進出，不能都堵死。”
李俊說︰“南面來的是宋人。北面來的是蒙古。東面來的是金人。西面，是流民和商。”
方臘說︰“四面都有路。四面都不能閉。”
“那這城，得多大？”
方臘說︰“不用一步到大。先外郭。里面留地。有多少人，擴多少。”
李俊說︰“這要很多人手。地里的活也不能停。”
方臘說︰“所以只白天建。晚上停。農忙時，建城讓路。農閑時，全部上。”
他停了一下。
“鐵木真建汗國，靠的是刀。我們建城，靠的是手。刀快，一時。手多，一世。”
眾人應了。
散會。
武松跟著方臘走出議事棚。
“你真要跟他對著立旗？”
武松問。
方臘說︰“不是對著立。是給他看另一條路。”
武松說︰“他會視你為敵。”
方臘說︰“他早視我為敵了。只是現在騰不出手。等他騰出手來，我們若還是一片散營，就真沒了。所以現在，必須建城。”
武松點頭。
“城牆我來督。你管人和糧。”
方臘說︰“好。”
他抬頭看天。
天高。
有雲。
“你說，草原上有沒有不要汗的人？”
武松說︰“有。你這就是。”
方臘笑。
“那就讓全天下都知道。”
他走了。
武松站在原地。
看著方臘的背影。
看了一會兒。
他轉身朝北坡走。
北坡下，趙老四已經開始釘樁放線。
幾根木樁歪歪扭扭。
可走近了看，那是個半圓。
像一只張開的巴掌。
把整個河谷輕輕兜住。
武松走到樁子前。
抬腳，把第一根樁又往土里踩了踩。
“兜得住。”
他說。
北邊的風大了。
把線吹得嗡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