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從早刮到晚。
草尖黃得發脆。
一踩就斷。
方臘在公倉前站了半天。
“該備冬了。”
他對王全福說。
“草料要壓緊。糧食要封口。帳篷該補的補，該換的換。”
王全福點頭。
“我昨晚查了。羊圈東牆有個洞。今兒就讓人堵。”
“再晚就凍透了。”方臘說。
消息傳下去。
整條河谷都動了。
男人們去西坡割草。
女人們把舊羊皮翻出來。
孩子們也沒閑著。
拿小筐撿牛糞。
干牛糞是燃料。
一塊都不能丟。
武松蹲在公倉東邊。
面前是一堆老樹根。
他拎著一柄短斧。
斧刃磨得發亮。
他單手舉斧。
一下。
一下。
木頭從中間裂開。
裂得不利索。
再補一下。
碎屑濺起來。
他穿得單。
舊布衫袖子挽到肘上。
右臂鼓著。
斷臂那側，空袖管別在腰里。
風一吹。
輕輕擺。
一個蒙古孩子跑過來。
七八歲。
臉黑紅。
穿一件大人的舊皮襖。
下擺拖到膝蓋。
他站在柴堆旁邊。
看武松劈柴。
看了一會兒。
彎腰去抱劈好的柴。
一次抱三根。
抱起來，掉兩根。
再撿。
又掉一根。
武松沒說話。
他把斧子放下。
“你叫什麼？”
孩子抬頭。
“巴圖。”
“巴圖，你幾歲了？”
“七歲。”
武松笑了一下。
“力氣不小。”
巴圖把柴重新碼了碼。
兩只胳膊一摟。
抱起來四根。
搖搖晃晃往草棚走。
武松在後面看著他。
巴圖回來時，額上出了汗。
“我還想幫你抱。”
武松沒攔。
“一次少抱些。多跑兩趟。比你一次抱四根穩。”
巴圖點頭。
又跑了一趟。
這次只抱兩根。
穩穩當當。
武松繼續劈柴。
斧子舉起來。
木頭裂開。
那聲音很脆。
巴圖蹲在旁邊看。
“武教頭。”
“嗯。”
“你以後想做什麼？”
巴圖問得突然。
武松把斧子放下。
“你問我？”
“是。”
“我沒想以後。先把眼前日子過好。”
巴圖說︰“我想跟你一樣打仗。”
武松看了他一眼。
“別跟我一樣。”
巴圖不解。
“為什麼？你那麼厲害。”
“跟我一樣，就斷胳膊了。”武松說。
他抬了抬左肩。
空袖管動了一下。
“你要學會打仗。但更要學會不打仗。”
巴圖似懂非懂。
“不打仗，怎麼保護家？”
武松蹲下來。
用右手撿起一片碎木。
“先把柴劈好。把羊喂飽。把帳篷補暖。這就是護家。”
巴圖眨眨眼。
“劈柴也是護家？”
“是。”武松說。
“冬天凍不死，就是贏了一仗。”
巴圖不說話了。
他站起來，把地上的碎木一片片撿進筐里。
方臘從公倉那邊過來。
手里提著半袋子羊毛。
“給東棚的氈子再加一層。”
他經過武松身邊。
停了下來。
“你當年在景陽岡打虎的時候，想過有一天會在草原上教一個蒙古孩子劈柴嗎？”
武松停下手里的斧子。
他想了一下。
“沒想過。”
他看向巴圖。
“但比打虎有意思多了。”
方臘笑了。
“打虎是給一個人看。劈柴是給一屋子人燒。”
武松說︰“對。”
他又舉起斧子。
木頭裂開。
這次裂得整。
兩半。
方臘把羊毛袋子放到一邊。
“你那個蒙古小徒弟，學得挺快。”
武松說︰“是個好坯子。”
方臘說︰“等開春，讓他跟你練刀。”
武松說︰“他還小。”
“小也能學。這地方，沒幾個能等他長大再打仗。”方臘說。
武松沒接話。
他看巴圖。
巴圖正把一筐碎木倒進柴棚。
倒完了，又跑回來。
這次他抱了五根。
居然沒掉。
方臘笑了一聲。
“你看，他比你能干。”
武松也笑。
“我七歲時，還沒他高。”
方臘說︰“你七歲時在干什麼？”
武松說︰“在街上混。跟人打架。沒想過以後。”
方臘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柴。
在手里掂了掂。
“這河谷里，像巴圖這樣的孩子不多。可每一個都重要。”
武松說︰“所以得把柴劈夠。”
方臘點頭。
“劈完這塊，去東棚。趙老四把新氈子鋪上去了。你看看漏不漏風。”
武松應了。
他繼續劈。
方臘提著羊毛袋走了。
北風又起。
巴圖跑過來。
“武教頭，我餓了。”
武松從懷里摸出半張干餅。
掰下一半。
“拿去。吃完再幫我抱三趟。”
巴圖接了餅。
咬了一口。
“三趟太少。我抱五趟。”
武松笑。
“行。你抱著掉下來，算你的。”
巴圖嚼著餅，跑開了。
武松看他跑遠。
回過頭，又舉起斧子。
一下。
一下。
木柴越堆越高。
羊圈那邊，趙老四正帶人把最後一塊氈子壓上牆頭。
女人們坐在避風處。
手里穿針。
縫皮襖。
針在油布上磨一下。
再扎進去。
拉線。
線繃緊。
翠屏縫著一件小襖。
身邊坐了幾個蒙古婦人。
她們不說太多話。
只低頭做活。
偶爾誰問了句什麼。
另一個輕輕應一聲。
整個河谷都忙著。
沒有閑人。
太陽偏西。
天邊紅了一帶。
武松把斧子放下。
柴劈完了。
堆成一個小山。
他直起腰。
右肩酸得厲害。
他拿右手在肩上捶了捶。
巴圖從柴棚後頭鑽出來。
“武教頭，我把最後三趟抱完了。”
武松說︰“好。去把手洗洗。吃飯。”
巴圖把手在皮襖上蹭了蹭。
“不髒。”
武松說︰“去洗。井邊有皂角。”
巴圖跑了。
武松把短斧插進樹根。
他回頭看了一眼柴堆。
又抬頭看天。
“這冬天，凍不死了。”
他低聲說。
轉身朝草棚走。
風從北邊來。
帶著干牛糞和熟麥的氣味。
（第6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