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糧那天，太陽剛過東梁。
土坪上支著個松木架子。
架子不新，接榫處拿草繩綁了兩道。
十幾個麻布口袋吊在橫木上，袋口卷著。
方臘站在架子左邊。
手里一只木斗。
斗口缺了一角。
李俊拿著名冊，一個一個念。
阮小二在另一頭收木牌。
一塊牌，一份糧。
“排好。老的小的先來。”
李俊喊了一聲。
人群動了。
一個獨眼老漢擠到前頭。
他拄著根彎棍，把木牌遞過去。
方臘低頭看一眼。
木牌上畫了個圓，圓里三個點。
“四口。兩個娃。”老漢說。
方臘舀糧。
四斗。
斗刮得平。
他又彎腰，從腳旁一只墊了草的筐里摸出兩個雞蛋。
放進糧食上頭。
老漢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他退到一邊，沒走。
拿獨眼盯著那兩個蛋。
後頭的人還在往前挪。
北坡上下來一匹馬。
灰土揚了一路。
馬上的人半條褲腿撕爛了，小腿上幾道血印子。
到土坪前，他跳下來。
沒站穩。
膝蓋磕在硬地上。
方臘轉頭。
“出什麼事了？”
那人起身，從懷里摸出一卷羊皮。
羊皮讓汗浸得發軟，邊角卷著。
“北邊傳信。鐵木真跟札木合結安達了。”
方臘接過來。
沒馬上打開。
“什麼時候？”
“前天夜里。不兀剌川。兩個人換了腰帶。喝了血酒。對著白石山拜了三回。”
方臘把羊皮慢慢展開。
上面畫著兩個圈。
中間一道線連著。
線旁邊畫著兩條短杠。
“換的什麼？”
“鐵木真把金腰帶解給札木合。札木合回了一條嵌銀的。”那人喘著氣說。
方臘把羊皮折好。
袖口一收，進去了。
他轉過身。
接著分糧。
木斗舀起。
倒出。
再舀起。
再倒出。
那信使站在一旁，嘴動了動。
沒敢催。
分完一批。
方臘把木斗交給李俊。
他走到土坪邊，蹲在根老樹樁子前。
武松從人堆後頭繞出來。
“听說那倆人拜了。”
“嗯。”方臘拿半截樹枝，在泥地上畫圈。
“鐵木真這是認札木合當哥？”武松問。
“不是哥。是安達。”方臘在圈里又畫一個圈，“草原上的安達，比咱漢人結拜重。一條腰帶，一條命。”
武松低頭看那倆圈。
“這麼重？”
“越重，越容易翻。”方臘把樹枝一掰兩半。
武松沒听懂。
“為啥？”
方臘抬頭。
北邊的天清得發白。
“札木合是貴族。講究血脈。鐵木真是狼。只認牙口。這倆人尿不到一個壺里。”
武松也蹲下來。
他撿了截斷枝，有一下沒一下削著。
“你這麼有把握？”
方臘側過臉看他。
“清溪起事那年，跟我喝過血酒的，十七個。後來活著的，三個。”
“那三個呢？”
“那三個，沒喝酒。”
武松削枝子的手停了一下。
斷枝在泥里劃出條深道子。
“真兄弟，不用拜。”方臘說。
武松沒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
“那咱倆算啥？”
方臘笑了一聲。
“你問這個，心里沒數？”
武松也笑。
他把斷枝丟進泥坑，用鞋底撥土埋了。
“要不咱也拜一個？對著這土坪。這山。這破架子。”
方臘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不用。要拜就拜百姓。”
武松站起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節上沾著泥。
“中。拜百姓。”
遠處，木斗磕在松木上。
一聲。
又一聲。
日頭偏西。
又來一撥人。
十七個。
半大孩子。
大的十三四。
小的還讓人背著。
打頭的是個瘦高少年。
脖子上掛根紅繩，繩上吊顆狼牙。
他走到土坪前頭，不排隊。
眼楮直直看方臘。
“你就是收逃難人的那個？”
方臘倒完最後一斗糧，拍了拍糠皮。
“哪個部的？”
“蔑兒乞。我爹讓札木合砍了。我娘被搶了。這幾個，全是我帶出來的。”
他往後一指。
十六個孩子。
有幾個女孩，腳板全是血泡。
“你多大了？”
“十四。我能干活。會騎馬。會放羊。會射箭。”少年一口氣說完。
聲音發硬。
方臘沒答話。
他走到一個背小孩的女孩跟前。
她背上那娃嘴唇干裂。
眼珠子轉得發木。
方臘伸手，用指背在孩子額上貼了一下。
“燒了。先看人。”
他轉頭對阮小二說︰“這撥孩子單獨編。會騎射的，跟你。不會的，先養著。”
少年還站在原地。
“你不問我們敢不敢殺人？”
方臘回頭。
“我要的是會放羊的。不是會殺人的。”
少年抿嘴。
“那別人來殺我們呢？”
方臘朝武松抬了抬下巴。
“他教你們。”
少年扭頭看武松。
獨臂。
左袖空著。
少年眼里閃過一絲什麼。
很快沒了。
“他少條胳膊。”
武松沒說話。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根三尺來長的木棍。
握在左手。
手腕一抖。
棍子破風。
“啪”一聲抽在土坪邊的草睫上。
三根草睫齊斷。
少年眼楮一下子直了。
“學不學？”
少年接住武松丟來的棍子。
齜牙一笑。
“明天天一亮。到這兒。先把腿站直。”
少年點頭。
“我叫別勒古。”
“我不管你是誰。腿站不直，就叫你站著。”武松說。
別勒古又笑。
牙白得晃眼。
夜里。
方臘坐在沙盤前。
他把白天那卷羊皮摸出來，重新攤開。
兩個圈。
一條線。
看了一陣。
他伸手，把代表札木合的木簽從沙盤里拔起來。
在簽頭上抹了把灰。
擦淨。
再插回去。
位置比原先偏了兩指。
“傳話。”他朝外頭說。
李俊推門進來。
“聖公。”
“明日起，凡歸附的蔑兒乞人，一律不奴。不交丁。不歸別的部。”
“札木合來討人呢？”
方臘把羊皮翻過來。
蓋住兩個圈。
“要人，一個沒有。要糧，開價。”
李俊點頭。
走到門口，又回頭。
“聖公，安達結盟的事，武松知道了。”
“他怎麼說？”
“沒說。在棚里擦刀。”
方臘笑。
“讓他擦。”
李俊帶上門走了。
方臘把羊皮塞進牆縫。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
北邊極遠處，幾點火光。
時明。
時暗。
方臘看了一會兒。
回身，吹了燈。
屋里黑下來。
沙盤上幾十根木簽子，靜靜立著。
窗外沒風。
窗紙繃得緊。
一動不動。
（第6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