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把羊皮摊在公棚的木桌上时，已经过了晌午。
方腊站在桌边，手里捏着半截炭条。羊皮不齐，边角缺了三块。上面写满小字，一行压着一行，有的地方涂过，又重写。
“都到了？”方腊问。
“三个屯长。两个副屯。阮家兄弟。还有童威。”李俊说。
“叫进来。”
李俊朝外招手。几个人鱼贯而入。鲁大脚走在最前头，草鞋没系紧，啪嗒啪嗒响。孙铁锁跟在后面，右手缺了两根指头，却把木牌握得极正。李俊兼着第三屯，没坐，靠门站着。
方腊没让坐。公棚里没几把凳子。
“今天只说一件事。”
他拿起羊皮，手指点在第一行。
“从今晚起，这十二条，就是河谷里的规矩。”
鲁大脚伸长脖子看。他不识字。只看见上面黑压压一片。
“圣公，能不能念？”鲁大脚说。
方腊没念。他把羊皮往桌上一按。
“第一条，禁止私掠。谁抢谁的东西，逐出去。”
下面没人说话。
“第二条，禁止蓄奴。这河谷里，没有谁是谁的。羊是牧人的。地是开荒人的。人是他自己的。”
鲁大脚抠了抠耳朵。
“第三条，禁止私斗。有冤，找屯长。屯长不管，来公棚。动刀子，不管是哪个，先关三天。”
孙铁锁抬起眼。
“要是外头人来打呢？”
方腊看着他。
“那是战事。不是私斗。战事征调，按户轮值。今天轮到你，你就上。没轮到你，你守着家。”
孙铁锁点头。
方腊又往下说。
“第四条，农牧共管。公仓的粮，老弱先分。第五条，公仓钥匙两把。屯长一把，我这里一把。开仓须得两人同在。第六条，各屯青壮，十日一操。农忙停操，闲时加倍。”
阮小二和阮小五交换了个眼色。
“第七条，公仓粮数，每月一清。少一斗，追到底。第八条，外来投奔者，先入观察营。七日无过，编入屯。第九条，水源共管。上游不得截水。第十条，盐铁公用。不得囤私。”
方腊顿了一下。
“第十一条，凡我营民，皆可面陈其冤。”
鲁大脚猛地抬头。他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第十二条，”方腊把羊皮翻过来，背面只写了一行字，“背约者，诛。”
一字落定。公棚里静了一瞬。
鲁大脚往前迈了一步。
“圣公，这第十一条，啥意思？面陈其冤。我鲁大脚不识字。是不是说，我有啥冤枉，能当面找你讲？”
方腊点头。
“不用跪。不用送礼。不用托人。站到这门口，说一声，我出来听。”
鲁大脚喉咙动了动。他低下头，用脚蹭了蹭地。没再说。
孙铁锁忽然问：“那要是当屯长的犯了事呢？”
方腊看着他。
“依律办。不论亲疏。”
孙铁锁盯着方腊。过了几息。
“我记下了。”
方腊把羊皮卷起来，递给李俊。
“挂出去。挂营中心那根木柱上。”
李俊接了。
“天黑前挂好。让全营都看见。”
李俊转身出去。
黄昏时分，营中心木柱上挂起一块木板。羊皮钉在木板上，四角用麻绳扎紧。木柱四周插了六根火把，火光一跳一跳，把羊皮上的字照得发亮。
全营五百多人围过来。
有老有小。有站着的。有蹲着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手里还攥着木勺的。
方腊站在木柱下面。
“识字的，站前头。不认得的，听人念。”
一个年轻货郎走出来。灰布短褂，腰间别着竹笛。他叫赵四，原在江南走街串巷。识得字。
他站在火把下面，仰头念。
“禁止私掠。禁止蓄奴。禁止私斗。”
声音清亮。一句一句传出去。人群里有人小声重复。有的妇人听完一条，就低头跟孩子说一遍。
念到第十条，下面没什么动静。
念到第十一条，赵四停了一下。
“凡我营民，皆可面陈其冤。”
他刚念完，人群里突然“扑”的一声。
一个老牧民从人堆里跌出来。他没站住，膝盖砸在地上。
方腊拨开人走上去。
老牧民抬起头。满头白发，脸上全是泪。胡子上沾着鼻涕。他伸手想抓方腊的脚，又缩回来。
“他们说的，可是真的？”老牧民声音发抖。
“哪一条？”方腊问。
老牧民伸出三根手指。
“我活了一辈子。先是给塔塔儿放羊。后是给蔑儿乞放羊。羊从来不是我的。人也不是我的。今天你告诉我，我可以说话。”
他说到最后，声音碎得听不清。
方腊蹲下去，把他扶起来。
“起来。从今天起，你能说话。”
老牧民站起来。腿还在抖。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想把我那两只羊崽子，归到我自己的名下。行不行？”
周围人全静了。
方腊看着他。
“行。明天让屯长给你记上。羊是你的。”
“我的？”
方腊点头。
“你的。”
老牧民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抽动。没有声音。旁边一个年轻后生过去扶他，叫了声“阿翁”。老牧民摆摆手，自己慢慢走到木柱前，伸出一只手，在羊皮上摸了摸。摸得很轻。
人群里开始有人低声说话。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圈一圈荡开。
方腊站回木柱下面。
“都听清了？”
下面零零散散地应。
“听清了！”
“听清了！”
方腊抬手压了压。
“今晚回去，各屯长把十二条念给每个人听。老人孩子，一个不落。不会说汉话的，让会说的人译。明天天亮，该开荒的开荒。该放羊的放羊。”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这地方不叫难民营。”
鲁大脚在后面喊：“那叫啥？”
方腊扫了人群一眼。
“叫新安屯。”
夜里。方腊坐在公棚里。李俊进来，把一摞木牌放他面前。
“各屯领牌了。十二个正字，三十二个副牌。都发了。”
方腊点头，摸起一块木牌。牌面粗糙，边角没打磨。上面炭条写着“新安屯·一屯”。
他放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
门外有脚步声。武松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他把碗放方腊面前。
“都听见了。”武松说。
“什么？”
“你在木柱下面说的话。那老牧民哭的时候，我在人堆后面。”武松说。
方腊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
武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今天说的这十二条，不像给流民定的。”
方腊抬头。
“那像什么？”
武松没答。他转身走出公棚。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
“像给一座城定的。”
门外，火把已经熄了大半。木柱上那块羊皮还在。夜露落在上面，把字洇得深一块浅一块。
远处，新安屯各处的帐篷里，还有人在小声念着什么。断断续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