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来的消息，比人先到了半天。
赵四从南坡跑下来，鞋底磨得只剩一层。他冲进公棚时，方腊正把一张新画的草图标上羊皮。羊皮散发着腥臊味，还有点臭臭的。
“阮家的人到了。还有三十多人。已经到了南边小河边。”赵四喘着粗气。
方腊放下炭条，起身问。
“带了多少东西？”
“不少。“赵四说：“十几匹马。还有几车粮。阮小七走在最前面，一路骂娘。”
方腊笑了一声。
“他骂什么？”
“骂草原的路。他说这哪是路，是野兔刨出来。”
方腊走出公棚。武松跟着，手上还沾着草屑。他刚在帮人搭羊圈。
“梁山的人。”武松说。
方腊点头。
“去迎迎。”
两人走到河谷南边的矮坡上。坡下一条浅河，水才没到膝盖。河对岸，一队人马正踩着碎石过河。打头的三人，一个黑壮汉，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墩墩。正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
他们身后跟着三十多人。有挑担的，有牵马的，有两人抬一口大木箱。走得歪歪扭扭，却也没人掉队。
阮小七最先过河。他抬头一眼看见坡上站着的方腊。
他站住了。
脚还踩在河滩里。水从破靴子口灌进去。他没感觉。
“你，”他张着嘴，手指着方腊，“你还活着？！”
方腊从坡上走下来。他走到阮小七面前，摊开两手。
“活着。活得还行。”
阮小七往前抢了两步。他上下看方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突然回头，朝河对岸喊：
“二哥！五哥！你们看这是谁？！”
阮小二和阮小五也过了河。两人站在河滩上，身上滴着水。阮小二盯着方腊，半天没动。阮小五从后面挤上来，直接跪了下去。
“圣公！”
他这一跪，后面三十多人都愣了。
方腊弯腰，把阮小五拉起来。
“别跪。这里不兴这个。”
阮小二这才走上来。他抱拳，声音有些抖。
“从今往后，我们跟定你了。”
方腊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阮小二的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方腊的手也差不多。两人粗粗壮壮的手就这样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跟着我，可不是打家劫舍的路子。”方腊说。
阮小二抬眼看他。
“那是什么路子？”
“安民立制的路子。要种地。要放羊。要守规矩。还要受气。”方腊说。
阮小二笑了一声。
“梁山受的气还少吗？”
方腊没接话。他看向那三十多人。
“都先过河。李俊在营地东面腾了几顶帐篷。热汤已经熬上了。”
阮小七把靴子脱下来，倒掉里面的水，又套回去。他走到方腊旁边，压低声音。
“方主。我这一路过来，听说你在草原上收了不少人。有汉民，有蒙民。都是逃难的。”
方腊点头。
“到了你就看见。”
一行人往营里走。
阮小七走在最前面，眼睛四处转。他先看河滩边的羊圈。再看土坪上的粥棚。又看山坡上的帐篷。最后看训练场。那里有几个新兵正举着木刀比划。有汉人，有蒙古人，还有一个瘦高少年骑在木桩上，张着嘴笑。
“这地方？”阮小七放慢脚步。
阮小二走到他旁边。
“比梁山舒服。”阮小七低声说。
阮小二没看他。他背着手，慢慢往前走。走了十几步，才说：
“梁山是逃难的地方。这里是过日子的地方。不一样。”
阮小七“嗯”了一声。
到了营地中间，李俊已经带人摆开了桌椅。几张木板架在石头上，上面摆着粗陶碗和木勺。一大锅肉汤架在火上，滚得翻花。
方腊让阮家兄弟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来。
“先吃。吃完了，各处看看。今晚不派活。”方腊说。
阮小七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烫得他吸了口气。肉汤的香味灌进喉咙。好久没喝过这么香的烫了。
“这汤，比梁山聚义厅的肉汤还香。”他说。
武松在旁边坐下。
“香是因为你饿了。走了这么多天，吃什么都香。”武松说。
阮小七扭头看武松。他早就看见了武松的独臂，但一直没问。这会儿他放下碗，盯着武松看。
“武都头。你真在这儿。我们还以为你在汴京享福。”阮小七说。
武松没答。他伸出左手，从锅里捞了一根骨头，放进阮小七碗里。
“吃你的。”
阮小七低头笑着看那根骨头。
“成。咱在这儿不叫都头了。叫啥？”
方腊接口：“叫武松。”
阮小七看看方腊，又看看武松。
“那行。武松哥。我阮小七在梁山就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武松没说话。他给自己倒了碗热水。碗是粗陶碗，碗底有个豁口。他低头喝了一口。
夜里，营地中间起了火。
阮家带来的三十多人和河谷里的老住户混坐在一起。汉民坐左边，蒙民坐右边。中间隔着火堆。火光照在两种脸上，一样的黑，一样的亮。
阮小七被几个蒙古孩子围住。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炒豆子，一个孩子分了几颗。孩子们又笑又跳。阮小七也笑。他学孩子说蒙语，说得四不像。孩子们笑得更厉害。
阮小二坐在方腊旁边，看着这一幕。
“这些人，原本都是逃难的？”阮小二问。
“都是。有蔑儿乞的，有塔塔儿的。也有从汉地流过来的。还有几个，是金兵追过来的燕云边民。”方腊说。
“他们在一起，不打？”
“不打。”方腊说，“这里不许私斗。”
阮小二沉默了一阵。
“我带了三十七个人。其中十九个是梁山的老人。十一个是我在燕云路上收的。还有七个，是半路跟上来的流民。他们都愿意跟你。”
方腊转头看他。
“愿意跟，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我懂。”阮小二说，“今晚我就把十二条抄出来，让他们一个一个认。”
方腊点头。
“你办事，我放心。”
阮小二笑了一下。
“圣公，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在清溪，什么都要自己管。现在你学会分派人了。”阮小二说。
方腊没接话。他低头拨了拨火。火星子飞起来，又被风推散。
阮小二也拨了拨火。
“这地方，叫什么？”
“新安屯。”方腊说。
“好名字。”阮小二说，“新来的这些，今晚睡哪？”
“西边新搭的帐篷。你和阮小五住公棚旁边。阮小七跟新兵住。他性子野，交给武松压一压。”方腊说。
阮小二点头。他朝人堆里喊了一声：“小七！”
阮小七正跟一个蒙古孩子比划摔跤。他抬头应道：“咋了？”
“你今晚住新兵帐篷。听武松安排。”阮小二说。
阮小七朝武松那边看了一眼。武松坐在暗处，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折。
“成。”阮小七说，“武松哥，你可别半夜操练我。”
武松头也没抬。
“不操练。就一件事。明早鸡叫，到训练场。跑十圈。”
阮小七脚下一软。
“这叫不操练？”
武松没说话。他折断了草茎，扔进火里。
火堆“啪”地爆了一下。一截烧断的木柴塌下去。火星扑起来，又在半空灭了。
新兵帐篷外，铁穆从帐口探出脑袋，朝这边张望。他看见了阮小七。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笑起来像孩子的阮小七，曾经在梁山泊的水里，把一条官船生生凿沉过。
远处，南坡上传来几声马嘶。很细。被夜气裹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