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場設在河灘北面。一片硬沙地，四角插著木樁。樁上綁著舊布條，風一吹就亂飄。
武松站在沙地中央。他穿一件灰布衫，左袖空蕩，在風里輕輕晃動。腳邊放著一排木刀。刀是新砍的。楊木削成，稜角還沒磨圓。
二百新兵圍成一個半圓。有坐著的，有蹲著的，有把木槍當拐杖拄著的。
鐵穆蹲在最前面，脖子上那顆狼牙露在領口外。哈勒盤腿坐著，兩手撐在膝蓋上。
武松沒看他們。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木刀，在左手里掂了掂。
“今天不講刀法。”他說。
新兵們互相看看。
“講個舊事。”武松把木刀往地上一插。
他走到沙地中間，面朝北。那里地勢高，能看見河谷外的草坡。草坡盡頭，天和地接在一起，灰蒙蒙一片。
“我二十歲那年，在山東景陽岡上，踫見一只大蟲。”武松說。
“當年練過幾年硬功，筋骨比常人耐磨些。”
鐵穆眼楮一亮。他往前挪了挪。
“你們見過的虎，什麼模樣？”武松問。
沒人回答。
哈勒說︰“草原上沒虎。有狼。狼群比單狼難纏。”
武松看他一眼。
“狼我見過。虎我也見過。那東西，一口能咬斷牛腿。爪子比人手指還長。它從樹叢里撲出來，比馬還快。”
他停了一下。
“當時我手里只有一根哨棒。一棒子下去，沒打著它，倒打在樹上，斷了。”
新兵里有人“啊”了一聲。
武松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左袖。
“所以後來，我用的是這條胳膊。”
鐵穆瞪大眼楮。
“你真用胳膊勒死了它？”
“不是勒。”武松說，“是等。”
他轉身，面朝那排木樁。
“老虎比我快。比我猛。牙比我尖。爪比我利。這些都沒錯。”他走到木樁前，抬手摸了一下樁頭，“可它有個毛病。”
“啥毛病？”鐵穆問。
“它傻。”武松說，“它只會往前撲。一撲不中，還要撲。再撲不中，它自己就亂了。我那天沒跟它比力氣。我等它撲空。它一空，我就上去。”
他說著，左手在木樁上拍了一下。沒用什麼力。但木樁“啪”地一響，上面的舊布條震得掉了下來。
“所以你們記著。打仗也一樣。別搶著往前送。等對手犯錯。誰先亂，誰先死。”
沙地上靜極了。遠處有個孩子趕羊經過，羊蹄聲零碎地響過來，又零碎地響過去。
一個漢民新兵舉了下手。他叫趙石頭，白淨臉，個子不高。
“將軍，你那時候怕嗎？”
武松沒馬上答。他把木刀從地上拔起來，用左手拇指試了試刀稜。木刀不鋒利，但很沉。
“怕。”他說。
新兵們都看著他。
“可後面沒路退。”武松說。
他把木刀拋給鐵穆。鐵穆接住。
“你們今天也一樣。後面是你們的老人和孩子。退不得。”
听到這話，沒有吭氣了。
哈勒忽然站起來。他走到武松面前，把木刀橫舉在胸前。
“將軍，我爹以前跟札木合的騎兵打過。他說，打仗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得窩囊。”哈勒說。
武松看著他。聞到起伏胸口上飄過來的汗味。
“你爹說對了一半。”武松說。
“死得窩囊不窩囊，看是給誰死。給貴人搶羊，死得再勇，也窩囊。給身後的帳篷擋刀子，死得再靜，也不窩囊。”
哈勒的喉結動了一下。木刀握得更緊了。
“我懂了。”哈勒說。
武松沒再說話。他朝隊伍揮了下手。
“都把木刀撿起來。今天先練一個動作。防左砍右。看清楚了。”
他站直，左手握刀，先在左肩上方一收。刀身貼著胳膊。然後突然斜劈向下。刀風擦過沙地，濺起一小片灰塵。
“看明白沒？”
“看明白了！”眾人齊喊。
“做。”
新兵們站成一排排。照著做。
動作很亂。有人砍偏了。有人站不穩。有人刀脫手。
武松在隊列間穿行。他走到趙石頭面前，看他劈了三下。然後伸左手，托住他的肘。
“胳膊貼緊。刀走直線。別甩。”
趙石頭點頭。又劈了一下。好了一些。
“再練。一百次。”武松說。
他從趙石頭身邊走開。身後刀聲起起落落，沙地里揚起一層細灰。
日頭偏西。草地上飄著涼涼的草腥味道。
新兵們坐在地上喘氣。一個個滿頭是汗。鐵穆的虎口磨出了血。他不在意，隨手抓了把沙土按住。哈勒脫了上衣，背上全是汗珠子。
武松坐在那截老木樁上，左手里捏著一只水囊。他喝了一口，把水囊遞給旁邊的鐵穆。
鐵穆接過。沒喝。先遞給了旁邊的趙石頭。
趙石頭說︰“我不渴。”
“你嘴唇都裂了。”
趙石頭接過，喝了一小口。
哈勒在旁邊笑︰“跟女人一樣。”
趙石頭把水囊往哈勒懷里一塞︰“你才是女人。”
哈勒沒生氣。他舉起水囊，仰頭灌了半囊。然後一抹嘴，把水囊傳給下一個人。
武松看著他們傳水囊。從左傳到右。
他忽然說︰“都過來。”
新兵們圍過來。都看著他，以為要加練。
武松沒起身。他坐在木樁上，看著河谷方向。那里，巴根老漢正趕著羊回圈。那只禿毛瘦羊走在最前頭。老漢手里拄著棍子，走得慢。一個孩子從帳篷里跑出來，張著兩手，撲進老漢懷里。
武松看了一陣。
“看見沒。那就是咱們要守的。”他說。
新兵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誰也沒說話。
鐵穆蹲下來，把木刀插在沙地里。刀身還帶著汗氣。
“將軍。”他小聲說。
“嗯。”
“我阿爹要是在，也會這麼說。”
武松沒接話。“都去吃飯。今晚有肉湯。”武松站起來。
新兵們一听有肉湯，眼楮全亮了。摸摸嘴角上的哈喇子，一個個從地上爬起來，拍著屁股上的沙，往帳篷那邊跑。
鐵穆和哈勒跑在最前頭。趙石頭跟在後頭，鞋帶散了也不系。
武松走在最後。他路過那排木樁時，停了一下。暮色里，木樁上的舊布條已經掉光了。只剩一根根光禿禿的樁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