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8章 第一次内部摩擦
鲁大脚跑进公棚时，方腊正把一卷新羊皮往墙上挂。
他手没停。
“说。”
“石宝跟阮小二的人吵起来了。粮仓前面。快抄家伙了。”
鲁大脚喘着气。
方腊把羊皮挂好，转身就走。
他到粮仓前时，已经围了一圈人。
石宝站在粮仓门口。
方脸，粗脖。
左手按着一个麻袋。
麻袋口子半开，青稞撒出来，黄澄澄铺了一地。
他身后站了三个明教旧部，都是当年从清溪跟出来的人。
一个抱着扁担。
一个攥着木勺。
一个空手，但脚尖对前。
对面是阮小二。
阮小二身边站着两个阮氏老部下。
一个黑瘦，一个矮壮。
两人手里各提着一根抬粮用的粗木杠。
地上有一条木尺，是李俊平时点粮用的。
现在断成两截，躺在青稞堆里。
方腊拨开人走进去。
他先看地上的粮。
再看两拨人。
“谁动的手。”
石宝往前一步。
“我没动手。我只把粮袋拽下来。那木尺是他摔的。”
他指黑瘦汉子。
黑瘦汉子不示弱。
“你推的我。我扶粮车，你搡我。”
“都住嘴。”
方腊说。
他弯腰，把两截木尺捡起来。
断口对着断口，拼在一起。
“赵四。点粮。少多少，记多少。”
方腊把断尺递给不知什么时候挤进来的赵四。
赵四接了。
他蹲下去，用断尺量青稞的厚度。
方腊站直。
目光从石宝扫到阮小二。
“说。为什么吵。”
石宝先开口。
“圣公。公仓轮值表贴在墙上。这个月，梁山来的人管发粮。我们这些跟了你十五年的老人，反倒要给他们打下手。搬粮、看秤、扫仓底。凭什么？”
阮小二上前一步。
他声音不高。
“凭轮值表是李俊定的。凭我们是安民营的人。圣公说了，不论新旧，只论职守。我的人领了什么差，就干什么差。你的人也一样。”
石宝“呸”了一声。
“论职守？你们才来几天。这新安屯的地基，是我们跟着圣公一石一木垒起来的。你们梁山的人一来，就管仓库、管户籍、管粮道。我们呢？除了搬粮，还干过什么？”
方腊听完，没接话。
他看向阮小二。
“你这边怎么说。”
阮小二说：“我的人没不服。是石宝先堵门。他说我们乱摆粮袋。可我们按单子摆的。他非说不对。上来就拽粮袋。我的人去拦。才推搡起来。”
方腊看石宝。
“你是不是堵门了？”
石宝硬着脖子。
“堵了。我不服。”
方腊点头。
他转身朝围观的人看了一圈。
人很多。
有汉民，有蒙民。
有老人，有孩子。
都伸着脖子。
方腊说：“都散了。”
没人动。
“散了。各自回屯。该做饭做饭，该放羊放羊。”
方腊又说了一遍。
人群这才慢慢散开。
但没走远。
站在几十步外，朝这边看。
方腊往粮仓门口的台阶上一坐。
他拍了拍身边。
“石宝。阮小二。过来。”
两人走过去。
一左一右，站在台阶下面。
方腊没让他们坐。
他抬头看石宝。
“你跟我多少年？”
石宝说：“十五年。”
方腊又看阮小二。
“你跟我多少年？”
阮小二答：“不到一年。”
方腊站起来。
他走下一级台阶，站到两人中间。
他面向围在远处的众人，声音清朗。
“都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人群往近了凑。
“跟我年数少的，不是外人。跟我年数长的，不是老人。这新安屯里，没有先来后到。没有老部新部。只有一种人。”
他停了一下。
“安民营民。”
四个字落定。
远处有人小声重复。
方腊转回身，看石宝和阮小二。
“从今天起，公仓轮值，不分新旧。只轮人头。今天你们争谁先谁后。明天北边打过来，是不是也要争谁先死？”
石宝的腮帮子绷紧了。
他没说话。
阮小二低下头。
方腊又往前一步。
他伸出手，先拍了拍石宝的肩。
再拍了拍阮小二的肩。
“你俩，给我把地上的青稞一粒一粒捡起来。捡完了，回公棚领罚。”
石宝抬头，眼圈有些红。
“圣公。我错了。”
方腊没理他。
他转向阮小二。
“你服不服？”
阮小二点头。
“服。”
方腊又看石宝。
“你呢？”
石宝咬了咬牙。
“服。”
方腊“嗯”了一声。
他转身往公棚走。
走了几步，回头。
“粮捡完。来公棚。一人领二十棍。自己趴好。”
说完，他走了。
李俊从人后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对石宝说：“别愣着。捡。”
石宝没动。
他忽然叫住李俊。
“李俊，你是梁山的人。你说，我石宝今天闹这一场，是不是心胸窄了？”
李俊看他。
“不窄。”
他说。
“搁谁心里都堵。但你动手，就错了。”
石宝没再说话。
他弯下腰，去捡青稞。
一粒一粒往麻袋里放。
阮小二也弯下腰。
两人都不吭声。
赵四在旁边拿木斗装地上的碎粮。
三个人，六只手，在粮仓前慢慢挪。
远处看热闹的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就在这时，营地东头又炸了。
喊声、骂声、拔刀声，几乎同时起来。
老人和孩子先动。
不是往前凑，是往后躲。
几个小娃被大人拽着胳膊，塞进帐后头。
武松巡营的地方离东头最近。
他穿过两排草棚，到了那片空地。
人围成一个圈。
一边十几个汉民。
另一边十几个蒙古民。
两个汉子站在圈子中央。
刀已经出鞘。
刀尖对刀尖。
相隔不到三步。
一个汉人。
一个蒙古人。
汉人叫赵九。
蒙古人叫也先。
两人眼睛都是红的。
赵九先喊：“你阿爸当年抢我羊，杀我堂叔！我今日不砍你，我妄为人！”
也先用汉话回：“你堂叔带人烧了我家！我阿爸没抢你羊，你血口喷人！”
“放屁！”
赵九往前冲了一步。
也先也往前冲。
两把刀举起来。
圈外有人叫：“砍他！”
也有人喊：“别动手！”
乱成一片。
武松到了。
他穿过人群。
没人拦。
他走得不快。
空袖管在风里甩。
走到圈内，他停住。
赵九先看见他。
“武教头，这事你别管！”
也先也叫：“这是我们的仇！”
武松没说话。
他左脚又往前迈了一步。
正好站在两把刀中间。
赵九和也先都犹豫了。
刀还举着。
武松忽然动了。
他左手一探。
先扣住赵九握刀的手腕。
再扣住也先的手腕。
一压。
两人同时叫出声。
两把钢刀同时脱手。
刀飞起来。
在空中翻了个圈。
武松右手一伸。
第一把落入他手。
第二把紧接着跟到。
也落进他手。
两把刀并在他独臂里。
他反手一插。
刀尖朝下。
扎进身后泥土。
半尺深。
刀柄露在外头。
微微打颤。
赵九和也先都捂着手腕。
赵九的虎口裂了。
也先的腕子红了一圈。
武松右手按在赵九肩上。
左膝一顶。
赵九跪下了。
他转身。
右腿扫过也先的腿弯。
也先也跪了。
两人并排跪着。
武松站在他们身后。
一只手按一个后颈。
“白莲城的规矩。”
他声音不大。
“刀，只能对外。”
圈外安静了。
“对内拔刀的。我不问谁对谁错。”
武松低头。
盯着两个后脑勺。
“跪三天。”
赵九想抬头。
武松手上一沉。
“头别抬。看地。再看对面的人。”
也先的呼吸粗得厉害。
“三天后，你俩的事，到方主面前说清楚。”
武松松开手。
“说不清，继续跪。”
他往后退了一步。
“跪到你们自己觉得不值为止。”
赵九肩在抖。
也先没动。
两人就那样跪着。
一个汉人。
一个蒙古人。
中间隔着两步。
面前是对方脱手的刀。
圈外的人慢慢散了。
没人再喊打喊杀。
几个方才还叫得凶的，现在都低着头走了。
武松转身。
没再回头。
空袖管在风里一扬一扬。
方腊和李俊就站在远处。
从头看到尾。
李俊说：“他没杀人。也没偏袒。”
方腊“嗯”了一声。
“他按着他们，让他们看着对方的脸。”
李俊说：“这一跪，比杀了他们还管用。”
方腊没接话。
他看着武松走远的背影。
“武松这把刀，如今用来教人下跪了。”
方腊说。
“这才是最难练的本事。”
李俊扭头看他。
“刀能杀人。也能让两个仇人跪在一起。”
方腊点头。
“杀人易。教人难。”
武松已经走到营地西头。
他脚步不快。
方才那两把刀还插在土里。
他看都没看。
几个孩子从帐后探出脑袋。
有个胆大的冲他喊：“武教头！那刀是谁的？”
武松没停。
“谁的，三天后自己来拔。”
他走远了。
黄昏时，石宝和阮小二一前一后进了公棚。
方腊坐在案后。
旁边靠着一根藤条。
“自己趴。”
方腊说。
石宝先趴下。
阮小二跟着趴下。
两条长凳并排。
方腊拿起藤条，在手里折了一下。
“各二十。数好了。”
他先打石宝。
藤条落在背上。
啪。
石宝闷哼。
再打阮小二。
啪。
阮小二没出声。
二十下。
打完。
方腊把藤条往地上一丢。
“起来。”
两人爬起来。
背都红了一片。
方腊从案下摸出一个陶罐。
丢过去。
“金疮药。拿回去抹。”
阮小二接住。
他看向方腊。
“圣公。这二十棍，该打。”
方腊没接话。
他看石宝。
石宝低着头。
好半天，说了一句：“以后公仓轮值，我跟你各占一半。”
阮小二抬头看他。
“行。”
方腊摆摆手。
两人出了公棚。
夜里。
方腊坐在门口。
李俊端着两碗饭过来。
“石宝去给阮小二送药了。”李俊说。
方腊接过一碗饭。
“你不怕他俩结仇？”李俊说。
方腊用筷子扒了一口。
“结仇才打。打完，仇就散了。憋着才出事。”
李俊蹲在他旁边。
“今天这事，你处理得糙。但有用。”
方腊看他。
“你不在旁边拦着。是不是早想好了让我自己来？”
李俊笑了一声。
“你是圣公。这种事，你出面最重。”
方腊没再说话。
他低头吃饭。
碗里是糙米饭，配一块咸菜。
武松没去吃饭。
他回了自己帐篷。
盘腿坐在草铺上。
面前摆着一只碗。
碗里倒满酒。
他端起碗。
没急着喝。
看碗里酒的波纹。
帐篷外，风从北边压过来。
帐布一阵一阵鼓动。
柱子被吹得吱嘎响。
武松喝了一口。
又倒满。
他慢慢喝。
一碗接一碗。
直到箱子里空了三坛。
酒意上来，他靠着帐柱，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睁开。
帐里没点灯。
黑得很。
他忽然开口，低低地唱起来。
“七星高，聚义堂前把酒倒。”
嗓子沙哑。
调子不准。
但词句清楚。
是梁山聚义厅上那支旧调。
唱到一半，停了。
他伸手摸碗。
碗是空的。
他又倒满。
继续唱。
“替天行道走一遭。哪管路远山高。”
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只剩下喉咙里的气。
方腊走到武松帐前。
他刚巡完仓，路过这里。
帐里传来歌声。
断断续续。
方腊站在帐外，没进去。
他听了一阵。
那支调子他不熟。
但听得出是梁山泊的小调。
以前在清溪时，有几个从北边来的流民也唱过。
方腊背着手，立了许久。
歌声停了。
帐里传来“咚”的一声。
然后没声了。
只剩风声。
方腊转身离开。
他脚步很轻。
踩在草皮上，没发出声响。
走了十几步，碰上李俊。
李俊看了一眼武松的帐篷。
“睡了？”
“醉了。”
“为宋公明那封信？”
方腊没答。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说：“明天赵四南下。你把盐队再调三个。这一路不会太平。”
李俊点头。
“我安排童威带人暗中跟一程。不露头。只护商队过黄河。”
“好。”
两人朝公棚走。
李俊低声说：“武松这信，会不会给宋江递出祸来？”
方腊说：“不会。宋江是死忠的人。他要么烧了信，要么藏在堂案下。不会让第三人看见。”
李俊叹了口气。
“忠到这个份上，也是个人物。”
方腊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无月。
云层堆成一片。
“这信送出去，武松和宋江的情分，就算断了。”李俊说。
方腊“嗯”了一声。
“断了好。断得越早，他将来南下，越不手软。”
李俊看了方腊一眼。
“你早算到了。”
方腊摇头。
“我没算。他自己走到的。”
两人走到公棚门口。
方腊推门。
门轴“嘎”一声。
他站在门口，又回头往武松帐篷看了一眼。
帐篷里黑着。
没有光。
没有声。
“明天你见到赵四，告诉他。武松这封信，是梁山留给旧世道的最后一炷香。别让风吹灭了。”
李俊说：“我记下了。”
方腊进了公棚。
李俊替他把门掩上。
远处，武松的帐篷里，忽然又传出一声低低的调子。
只一句。
“公明哥哥，你保重。”
这一句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俊站在帐外。
他听清了。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裹了裹衣裳，朝自己的窝棚走去。
夜更深了。
北坡上，有狼嚎。
短促。
孤独。
空地上，赵九和也先还跪着。
武松那句“跪到你们自己觉得不值为止”，像根钉子，把两个人钉在原地。
赵九的膝盖已经麻了。
他听着风里隐约的歌声。
嘴唇动了动。
“也先。”
也先没抬头。
“做啥？”
“你阿爸，到底抢没抢我家的羊？”
也先沉默了一阵。
“抢了。”
赵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那你为啥说没抢？”
也先抬起头，看了赵九一眼。
“因为那天我也在。我看见你堂叔先动的手。”
赵九不说话了。
两人又沉默下去。
风把武松帐篷里的最后一缕酒气吹过来。
很淡。
赵九吸了吸鼻子。
“这歌，是梁山调。”
也先说：“梁山的人，不也一样。跟我们一样，有仇。也得分个对错。”
赵九没接话。
他换了个姿势。
没起来。
只是把重心从一条腿挪到另一条腿。
“跪着吧。跪到想明白。”
也先说：“那要跪到啥时候？”
赵九说：“跪到咱俩都觉得，为这个砍人，不值。”
也先没再说话。
天更黑了。
风从北边来。
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贴在一起。
（第7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