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在沙地上寫下四個字。
水。糧。火。家。
他用木棍一頭點著第一個字。那字寫得極大，一筆一畫都刻進沙里。旁邊點了一堆火，火光照得字發黃。
“水。”武松開口。
圍坐的蒙古兵齊聲念︰“水。”
聲音不齊。有念成“隨”的。有念成“誰”的。還有念成“睡”的。
武松擺手。
“舌頭放平。水。”
蒙古兵再念。還是亂。有人急了。一個黑臉漢子憋得脖筋都鼓起來，才擠出個“水”字。旁邊人笑他。那漢子不服，罵了一句蒙語。
武松沒笑。他看那漢子。
“別急。今天念會一個，明天再念一個。念不會，不準回帳篷。”
黑臉漢子不笑了。他低下頭，自己嘀咕︰“水。水。”
武松又指向第二個字。
“糧。”
蒙古兵跟著念。這個音好發，多數人一次就對了。只有鐵穆把“糧”念成“娘”。武松看他。
“糧。糧食的糧。不是娘。”
鐵穆撓頭︰“漢人的字太像了。糧和娘就差一點。”
武松說︰“差一點，就餓死。再念。”
鐵穆齜牙笑。又念一遍。還是不對。武松沒再管他。用木棍在“糧”字旁邊畫了幾粒圓點。
“糧食。就是地里的青稞。你們放羊，知道草在哪。種地，就得知道糧在哪。”
蒙古兵們似懂非懂。有人點頭。
武松指向第三個字。
“火。”
這個字好念。蒙古兵一遍就會。武松點頭。
“火要防。草原上不能亂點火。新安屯的火，只準在指定地方燒。誰在草垛旁點火，抽十棍。”
一個蒙古兵小聲說︰“將軍，你教字，還教罰。”
武松看他。
“不教罰，你們記不住。”
周圍人低低笑。武松沒笑。他指向第四個字。
“家。”
這一字，蒙古兵們全卡住了。
有的念成“加”。有的念成“嘎”。有的念成“夾”。有的干脆張著嘴，發不出聲。
哈勒坐在最前面。他嘴巴張了三次。每次剛出聲，又吞回去。
武松看他。
“哈勒。你來念。”
哈勒站起來。他搓了搓手。
“加。”
“不對。家。”武松放慢速度。
“家。”
哈勒跟著︰“加。”
“家。”
“加。”
旁邊鐵穆沒忍住。笑出了聲。
“哈勒哥，你的舌頭讓羊蹄子踩了。”
哈勒回頭瞪他。蒙古兵們全笑了。武松用木棍敲了一下地面。
“別笑。你們誰念對了？站出來。”
沒人笑了。都低下頭。
武松走到哈勒面前。他站著，比哈勒高半頭。他慢慢張嘴。
“看我的嘴。上下牙先合上。再張開。家。”
哈勒盯著他的嘴。自己張嘴，慢慢試了一次。
“家。”
聲音輕。但音對了。
武松點頭。
“會了。”
哈勒不敢相信︰“我會了？”
“會了。再念三遍。”
哈勒挺直腰。他大聲念︰“家。家。家。”
一遍比一遍響。
武松說︰“坐下。”
哈勒坐下。他轉頭朝鐵穆揚起下巴。鐵穆撇了撇嘴。
武松走回沙地中央。他把木棍插在“家”字下面。
“你們學漢話，不用學多。這四個字，先記牢。水、糧、火、家。”
他頓了頓。
“誰要是只會一個字，就記‘家’字。會這一個字，就夠了。”
鐵穆問︰“將軍，會一個‘家’字有啥用？”
武松看他。
“知道‘家’在哪，就知道為誰打仗。”
他聲音不高。但沙地上靜下來。火堆里“啪”爆了一聲。火星跳出來，又落下去。
第二天，哈勒在營地北口值班。
天剛亮。霧氣還沒散盡。他披著舊皮袍，手里拄著一根長棍。漢民趙石頭從屯里出來，背著兩捆草繩。他朝哈勒點了下頭，要出營。
哈勒突然伸手，攔住他。
趙石頭停下。他看看哈勒。哈勒嘴唇動了幾下。
然後他開口︰“你回家。”
生硬。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趙石頭愣了。他以為自己听錯。
“你說啥？”
哈勒又說︰“你回家。”
這次音更準。他把長棍往地上一戳，挺直胸。
趙石頭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也回家！”
他伸手在哈勒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你也會說漢話了！你回家！咱們都回家！”
哈勒也笑了。他拍回去。兩個人在營口笑成一團。
一個巡邏的明教舊部從旁邊經過，看他們一眼，搖了搖頭，走了。
方臘站在糧倉後頭。他剛檢查完圍欄。听見笑聲，停了一下。
李俊從屯里出來。手里抱著新登記的冊子。他走過來，順著方臘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哈勒和趙石頭。”李俊說。
方臘沒回頭。
“哈勒會說漢話了？”
“就會一句。‘你回家’。”李俊說。
方臘看了一會兒。哈勒和趙石頭還在比劃。趙石頭教他︰“我，你，他。”哈勒跟著念。念得亂七八糟。
“鐵木真靠刀鋒統一草原。”方臘說，“我靠‘回家’兩個字。”
李俊想了想。
“這倆字，比刀輕。比刀慢。但能鑽進人心里。”
方臘說︰“刀砍斷的是脖子。這倆字留住的是人。”
李俊不再說話。他把冊子抱緊了些。
“今天公倉分糧。都安排好了。”李俊說。
方臘轉過身。
“走。去看看。”
兩人往公倉走。經過營口時，方臘看了哈勒一眼。哈勒正用棍子在沙地上寫字。寫“家”。一筆一畫，歪歪扭扭。
趙石頭在旁邊指點︰“寶蓋頭要這樣寫。”
哈勒說︰“你的字也不好看。”
趙石頭說︰“比你強。”
哈勒抬頭。看見方臘。他放下棍子，站直。
“聖公。”
方臘點頭。
“字寫得不錯。多練。”
哈勒咧嘴笑。
“我還會念。家。”
他指了指身後的營地。
“家。”
方臘沒說話。他伸手，在哈勒肩上按了一下。然後走了。
李俊跟上去。
“這哈勒，是個好苗子。”李俊說。
方臘“嗯”了一聲。
“就是學得慢。”
“慢不怕。”方臘說，“慢，才記得牢。”
兩人走到公倉前。門已經開了。三張大木桌拼成一列。幾個婆子正在搬糧袋。魯大腳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斗。
公倉門口已經有人排隊了。老人孩子在前。壯年在後。沒人擠。沒人催。
方臘站在旁邊看。他忽然說︰“鐵木真那邊，學的是搶。咱們這邊，學的是分。搶來的人心，留不住。分出來的，才長遠。”
李俊點頭。他翻開冊子，開始念名字。
“巴根。兩人。羊一只。”
巴根從人群里出來。他牽著那只瘦羊。羊今天精神了些，耳朵支稜著。
方臘朝他點了一下頭。
巴根搓了搓手，笑了。露出幾顆黃牙。
“聖公。我領糧。”
“領。”方臘說。
魯大腳舀了一斗糧，倒進巴根的口袋。又加半勺，補他兩個人頭的數。
巴根鞠了一躬。他不習慣鞠躬。腰彎得硬。
他牽著羊走了。羊“咩”了一聲。聲音綿長。在晨霧里散開。
方臘看著他的背影。
“這老漢剛來時，連自己的名字都差點忘了。”方臘說。
李俊說︰“現在會笑了。”
方臘沒接話。他抬頭看天。霧氣正在散。太陽從東邊坡後冒出來。把河谷照成一片淺金。
遠處，訓練場上，武松已經在集合新兵。刀風又響起來。一下一下。
方臘听了一陣。他轉身進了公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