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沒亮，公倉外就排起了隊。
方臘從公棚出來時，天還黑著。他披一件舊羊皮襖，手里提著一串鑰匙。鑰匙是銅的，用麻繩穿在一起。走一步，響一聲。
公倉是半地下土屋。門朝南。兩扇木板。門縫里塞著干草。門楣上釘一塊木牌。牌上四個字︰公倉重地。
方臘走到門口。開鎖。鎖芯里凍了冰，轉了三下才開。
門一開，一股糧食味和土腥氣混著沖出來。
里面三間。左間堆青稞，右間堆草籽，中間是過道。過道擺一桿木秤。秤砣是一塊磨圓的石頭。
方臘把門大敞。點起兩盞油燈。燈下看清了。糧袋碼得整整齊齊。每袋口扎麻繩。麻繩上用炭條寫著斤數。
他走到門外。天已經泛白。隊伍從倉口一直排到土坪邊。有人提口袋，有人端木盆，有人背簍。老人孩子在前。壯年在後。沒人說話。都縮在衣裳里，嘴唇凍得發紫。
方臘朝後喊了一聲。
“把火盆抬來。放兩個在隊伍邊上。”
魯大腳帶人去了。不多時，兩個火盆架在隊伍兩側。火炭紅紅地燒著。熱氣撲出來。人群里有人低聲說︰“謝聖公。”
方臘說︰“不謝。都往前靠一靠。別凍壞了。”
他搬了張木凳，坐在公倉門口。把鑰匙放在腳邊。又把木斗擺正。斗是松木的，斗口用銅皮包了邊。
李俊從東邊過來。他腋下夾著那本厚冊子。到了跟前，翻開。
“第一戶。巴根。兩人。羊一只。”
巴根從人群里出來。羊不在身邊。今天沒牽羊。他一個人背著條破口袋，慢慢走到倉前。他今天不慌了。先把口袋打開。拿手把袋底抹平。
方臘問︰“你家的羊呢？”
巴根說︰“拴在圈里。它不領糧。”
方臘點頭。他舀糧。兩斗青稞，一斗草籽。斗刮平。倒進口袋。又加半把，落在最上面。
巴根看著那半把糧。沒動。
“多的不要。”他說。
方臘說︰“不是多。是兩只羊的草料補。”
巴根這才把口袋系緊。他鞠了一躬。這一次，腰彎得比上次順。
李俊念下一個名字。
“烏仁。兩人。娃一個。”
一個年輕婦人出列。她背著一個孩子。孩子裹在舊皮里，只露一張小臉。臉凍得發紅。
方臘照數舀糧。婦人沒帶口袋。方臘用一塊干淨草席卷了個筒，把糧倒進去。然後從自己懷里摸出一根細繩，替她扎緊。
婦人抬頭。眼楮亮了一下。她沒說話。只把草席筒抱在懷里。
隊伍繼續往前挪。
一個明教舊部插到前面。他叫張六。三十來歲。臉上有刺字。是當年清溪起事時自己用針扎的。方臘看了他一眼。
“你排第幾戶？”方臘問。
張六一怔。
“我，我排後面。但我肚子疼。想先領。”
方臘把木斗一放。
“後面等去。”
張六臉色發僵。
“聖公。我這。”
“肚子疼，去外面蹲。領糧按戶來。這是規矩。”方臘說。
張六站了站。沒敢再爭。他捂著肚子退出隊伍。旁邊幾個梁山的人低低笑。張六經過時，他們又收了笑。
李俊繼續念。
“趙石頭家。一人。幫哈勒領一份。”
趙石頭和哈勒一起來了。趙石頭背兩個口袋。哈勒空手站在他旁邊，有點不自在。
方臘看一眼哈勒。
“你的木牌呢？”
哈勒從腰里摸出木牌。上面寫著“右屯•哈勒”。
方臘伸手。哈勒把木牌遞過去。
“自己領。別讓他人代。”方臘說。
哈勒接過木斗。手大，差點把斗柄攥折。他舀了一下，沒舀滿。又舀一下，撒出來幾粒。
趙石頭在旁邊急︰“你慢點。這斗有斤數。”
哈勒說︰“我知道。”
他舀第三次。終于舀得平了。他把糧倒進自己的口袋，系上。然後朝趙石頭揚了揚下巴。
“我自己領的。”
趙石頭笑︰“成成。你了不起。”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火盆邊有人給他們讓路。哈勒走過去時，騰騰的熱氣把他的臉映得發亮。
日頭升到頭頂時，人已經少了大半。
一個老婦走到倉前。
她很瘦。瘦得顴骨頂出來。穿一件破皮袍。袍子太大，袖口卷了兩道。她沒帶口袋。也沒端盆。就那樣空著手站著。
方臘抬頭。
“你的牌呢？”
老婦從懷里摸出木牌。遞過來。木牌被體溫焐得溫熱。上面寫著“第一屯•莫娜”。
方臘看了一眼。
“你一個人？”
“一個人。”老婦說。
“糧袋呢？”
老婦搖頭。
“沒有。”
方臘從木箱里翻出一個舊布袋。抖干淨。替她裝了糧。不多。一斗半。夠一個人吃一月。
他遞過去。老婦沒接。她看著方臘，又看看那袋糧。
“有事？”方臘問。
老婦往前走了一步。她沒取糧。只問︰“這糧，是上頭賞給我的？”
方臘停了一下手。
“不是賞。”他說，“是你該得的。按人頭分。你登記在冊，就有你一份。”
老婦眼楮一紅。她沒用袖子擦。只努力睜了睜眼，讓淚自己風干。
“我活了六十三年。”她說，“以前領的都是上面賞的。今天領的，我知道。”
她伸手，把糧袋抱過來。抱在懷里，輕輕的。
“是我該得的。”
方臘點頭。
“對。是你該得的。”
老婦抱著糧，慢慢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朝他彎了一下腰。
她走了。糧袋貼著她的胸口。
隊伍繼續動。方臘繼續舀。一斗一斗。斗底刮著斗沿，發出“刷刷”的響。
分完最後一個，天已經暗了。
方臘坐在木凳上。沒起身。他兩條腿僵了。腳趾頭凍得發麻。
武松從後面過來。手里端著一碗熱水。他看方臘。
“她領走那袋糧，比你上個月給克烈部使者的貢禮還輕。”武松說。
方臘接過碗。喝了一口。水已經不熱了。
“可她走得比那使者慢。說明那袋糧比二十斤鹽巴重。”方臘說。
武松“嗯”了一聲。
“她這句話，比十個將軍的軍令都重。”
方臘抬頭。
“十個將軍能讓百姓吃飽飯？”
武松說︰“不能。”
方臘把碗遞回給他。
“那就別當將軍了。當個分糧的挺好。”
武松接過空碗。沒走。他在方臘旁邊的門檻上坐下。兩個人並排靠在門框上。誰也不說話。
天一點點黑下來。最後一點光從西邊收回去了。遠處，有孩子的笑聲。很短。
魯大腳帶人來收秤。他把木斗擦干淨。把糧袋歸攏。把火盆里的炭都壓滅。他看見方臘還坐著，沒敢催。輕手輕腳地干完了。領著人走了。
倉庫門前，只剩方臘和武松。還有一桿木秤。秤桿斜靠在門邊。
北面忽然起了風。風里夾著草屑和砂粒。方臘眯起眼。他朝北望。
“北坡上那幾點火，查清了嗎？”他問。
武松說︰“阮小五去看了。是逃難的人。抬著幾個傷號。走不動了。”
方臘點頭。
“讓趙四去接。帶熱水。帶藥。”
武松站起來。
“我去一趟。”
方臘看他。
“你親自去？”
武松說︰“他們抬的是蔑兒乞的旗。鐵木真打的。這種人，我該去接。”
他放下碗。轉身朝北走。左袖在風里翻飛。
方臘也站起來。他朝武松的背影看了一眼。然後彎腰，把那桿木秤扶正。
秤桿定了。秤砣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