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報進京那日，汴梁城南薰門擠滿了人。
信使背上的紅旗還沒落，沿街百姓已經嚷開了。
“方臘死了！清溪大捷！”
消息從城門一路傳進內城。
茶樓里的說書先生當場改了話本。
酒肆伙計把“清溪大捷”四個字寫在幌子上，墨跡沒干就掛了出去。
幾個孩童追著報捷的馬跑，邊跑邊喊。
一個賣炊餅的老漢攔住個後生問︰“方臘是哪個？”
後生說︰“江南反賊頭子，佔了好幾個州府。叫咱梁山好漢給砍了。”
老漢“哦”了一聲，掰了半塊炊餅塞進嘴里。
“那敢情好。往後買米能便宜些不？”
後生笑了。
“你這老漢，只惦記米價。”
老漢也笑，笑得眼楮眯成一條縫。
宣和殿里，徽宗正與蔡京、童貫議事。
捷報呈上去。
徽宗展開，掃了兩眼，忽然笑了。
“好。好一個武松。”
他把捷報遞給蔡京。
“朕就知道，這些梁山草寇，放出去咬人，比養在汴京有用。”
蔡京接過，看了一遍。
“陛下聖明。方臘既除，東南半壁可安。”
童貫站在一旁，沒急著說話。
徽宗站起身，走到窗前。
殿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那件朱紅紗袍上。
“該封什麼？”
蔡京沉吟片刻。
“武松陣斬賊首，當封爵。宋江領兵有方，也該授個實職。其余梁山眾人，各有差遣。”
徽宗點頭。
“擬詔。要快。讓天下看看朕的氣度。”
當日，詔書從宮里出來。
武松封“清溪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不授實職。
宋江封“江淮安撫副使”，開府建衙之權，卻歸了童貫節制。
梁山其余眾人，各授散官，有品無職。
消息傳出，汴京城里又是一陣熱鬧。
百姓只道梁山好漢都做了官，往後路上太平了。
沒人細看詔書里的名目。
武松在城外營帳里接的詔書。
傳詔太監念完，把黃綾卷起來，笑嘻嘻地遞過來。
“武爵爺，恭喜了。”
武松單臂接過。
他右手托著詔書，左袖空蕩蕩地垂著。
“謝恩。”
太監打量了一眼他的左袖，嘴角抽了一下。
“武爵爺這臂膀，是為朝廷丟的。陛下念著呢。”
武松沒說話。
太監討了個沒趣，拱拱手走了。
武松把詔書放在桌上。
帳外幾個梁山兵士擠在門口，探頭探腦。
“武都頭，清溪縣開國男，這是幾品？”
武松說︰“虛的。”
兵士一愣。
“啥叫虛的？”
武松沒答。
他走到帳門，掀開簾子。
太陽西斜，營地里飄著炊煙。
幾個將領圍坐吃酒，遠遠看見他，舉碗招呼。
“武都頭，來，賀你封爵！”
武松沒過去。
他坐到帳外一塊青石上。
左袖空著，被風吹得貼住身子。
他右手捏住袖管，捏了捏。
里面什麼也沒有。
詔書還在桌上。
風從帳門灌進去，把黃綾吹得簌簌響。
武松盯著那黃綾。
那東西輕得很。
輕得兜不住一條胳膊。
當夜，蔡京府。
童貫從後門進來，沒讓人通報。
書房里點了兩盞燈。
蔡京親自斟茶。
“武松封了開國男，宋江給了安撫副使。陛下這是順手把梁山拆開用。”
童貫端起茶碗。
“一個斷臂的，一個架空餃。梁山那些人，蹦 不了幾天。”
蔡京笑了笑。
“可惜了。清溪一戰，他們打得確實好。那武松，是個真能打的。”
童貫放下茶碗。
“能打有什麼用。賊就是賊。招安過來，用完了就該收。”
他聲音低下去。
“梁山這些人，功太大了。得慢慢拆。”
蔡京沒接話。
他端起茶，輕輕吹了吹。
茶湯里映著燭火，晃了晃。
“拆可以。別拆出動靜。東南剛平，北邊金人還盯著呢。”
童貫點頭。
“這個自然。溫水煮。”
兩人舉起茶碗，踫了一下。
碗沿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 噠”。
當夜，武松沒睡。
他坐在營帳外，背靠著帳柱。
月亮升起來，白慘慘的。
營地里靜下來，只有遠處巡哨的梆子聲。
他低頭看自己的斷臂。
月光落在白布上，泛出一層青灰色。
他伸手去摸。
手指觸到斷口處。
那里已經結了痂，摸上去硬邦邦的。
武松收回手。
他抬起頭，望了望西邊。
西邊黑沉沉一片，連山的影子都看不見。
白天接詔時，那太監說︰“陛下念著呢。”
武松咂了咂這句話。
念著。
拿個虛爵念著。
他忽然想笑。
嘴角抽了一下。
沒笑出來。
身後帳里，不知哪個兵士在說夢話。
“封我做官，我請哥哥吃酒。”
武松沒回頭。
他仰面躺下，後背貼著地面。
地氣涼絲絲地浸過來。
天上沒有星星。
只有一輪月亮，孤零零地掛著。
武松盯著那月亮。
“這功名，咋這麼輕。”
他說得很低。
低得連自己都听不太清。
夜風從西邊吹過來。
帶著清溪方向的一點焦糊味。
武松閉上了眼。
沒有睡。
也沒有再說話。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