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西門外，天黑得像鍋底。
方臘伏在馬背上，一口氣奔出二十里。
身後跟著四十三騎。
到一處山坳時，他勒住馬。
“清點人數。”
那個左耳缺了半塊的漢子打馬轉了一圈。
“少了七個。”
方臘沒說話。
他解下腰間水囊，仰頭灌了兩口。
水順著下巴淌下來，混著臉上的煙灰，在脖頸上沖出一道道白印。
“在哪兒少的？”
“出西門不遠。有人馬失前蹄，有人中箭。”
方臘把水囊塞回去，抬頭看了看天。
東邊已經泛灰。
“不能歇。宋軍會追。”
他一夾馬腹，率先沖了出去。
身後馬蹄聲亂了一瞬，又齊整起來。
天漸漸亮了。
山路越來越窄。
兩旁林木幽深，枝杈橫斜，不時抽打在臉上。
方臘不躲。
他的馬是上等青驄，汗已經濕透了鬃毛。
“聖公，追兵！”
後方一個親衛喊了一聲。
方臘回頭。
山道拐彎處，一隊宋軍騎兵露了頭。
當先一面旗，火紅底子，繡著個“董”字。
“董平。”
方臘低聲說了兩個字。
他把身子伏低，幾乎貼在馬頸上。
“不要停。前面的路分作兩條，我們往左。”
親衛們齊聲應了。
馬蹄聲在山谷里來回撞。
宋軍越追越近。
箭矢嗖嗖地從身側飛過。
一個親衛後心中箭，悶聲栽下馬去。
方臘沒回頭。
又一個親衛馬失前蹄，連人帶馬翻滾下去，砸起一片塵土。
方臘沒回頭。
山道分岔。
“左！”
四十三騎此時只剩二十來騎。
方臘帶頭拐進左邊的窄谷。
進了谷口，他忽然勒馬。
“下馬。”
親衛們不明就里。
“聖公？”
方臘翻身下馬，從馬鞍旁取出一捆細繩。
“把馬牽進林子。用繩子絆樹。快。”
眾人明白了。
這是要設絆馬索。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解繩，在谷口橫著拉了三道，離地不過一尺。
方臘領人退回谷中。
他把馬交給旁人，自己提刀站在最前面。
“今日誰要跟來，就跟。宋軍的馬沖進來，先絆倒一片。咱們砍馬腿。”
眾人拔刀。
谷口外，馬蹄聲越來越近。
董平的騎兵追到岔路，只停了一瞬，便分作兩股。
大半朝左谷涌來。
當先三騎剛進谷口。
馬蹄被繩子一絆。
馬嘶著往前撲倒，騎手摔出去，撞在石頭上。
後面的馬收不住，又絆倒兩匹。
谷口頓時亂作一團。
方臘大吼一聲︰“砍！”
二十來條漢子從林子里撲出去。
刀砍馬腿，槍刺落馬之兵。
慘叫聲和馬的悲鳴混成一片。
方臘當先沖進敵群。
他刀快，一刀剁斷一匹馬的脖子。
血噴出來，澆了他滿身。
馬倒下去，把騎手壓在身下。
方臘補了一刀。
“聖公，右邊也來了！”
方臘抬頭。
谷口右側，又有一隊宋軍繞了進來。
董平挺槍，催馬直取方臘。
方臘舉刀迎上。
兩人在谷中狹路相逢。
槍長，刀短。
董平一槍當胸刺來。
方臘側身讓過槍頭，左手攥住槍桿，往懷里一帶。
董平人借馬力，反而向前沖得更猛。
方臘被帶得踉蹌兩步，右手刀卻順勢劈向馬前腿。
馬腿一斷，董平連人帶槍栽下來。
方臘不等他起身，刀已壓在董平頸上。
“董平。你也是梁山出身。”
董平梗著脖子。
“梁山歸宋，我今日殺的就是反賊。”
方臘手腕一壓，刀鋒入肉半寸。
“宋江叫你來送死。”
董平不吭聲。
方臘沒殺他。
他抬起刀，一腳把董平踹進亂軍里。
“回你的宋營去。告訴宋江，方臘沒死。”
這話像一道驚雷，在谷中炸開。
宋軍兵士俱是一愣。
方臘也不戀戰。
“走！”
他翻身上馬，帶著剩下的親衛往谷底奔去。
身後亂了。
有人去扶董平，有人驚呼“方臘沒死”。
追勢緩了下來。
可這一場廝殺，方臘又折了九個。
身旁只剩十一騎。
方臘自己中了三箭。
一箭在左肩，一箭在右肋，一箭擦著腰過去，沒入肉不深，卻不停滴血。
衣甲早被血浸透了。
馬蹄踩在碎石路上，他身子晃了晃。
左耳缺半塊的漢子打馬趕上來。
“聖公，你肩上的箭得拔。”
方臘搖頭。
“現在拔，血流得更多。”
“可這樣沒法跑遠。”
方臘看了他一眼。
“那就先跑遠。”
他們又奔了兩個時辰。
日頭高起來。
馬匹嘴邊全是白沫。
人也都脫了力。
到一條淺溪邊，方臘勒住馬。
“歇半刻。飲馬。”
眾人下馬。
方臘走到溪邊，單膝跪下。
他捧起水洗臉。
血污和煙灰被水沖開，露出底下青白的臉。
他低頭看水里的自己。
頭發散著，眉骨上有一道新傷，正往外滲血。
方臘撩水洗了洗。
水中影子搖晃。
他忽然說︰“把箭拔了。”
左耳缺半塊的漢子走過來。
“咬這個。”
他遞過一根木棍。
方臘咬住。
漢子握住箭桿，沒說話。
猛地一抽。
方臘身子一沉。
他沒叫。
可額上青筋全鼓了起來。
漢子把箭扔進溪里。
血水順流而下。
方臘撕下一截衣擺，自己把傷口勒住。
右肋那箭入得深些，漢子又拔。
拔出來時，帶下一塊肉。
方臘悶哼一聲。
他靠在溪邊石頭上，喘了好一會兒。
“聖公，還走嗎？”
方臘轉頭，朝東南方向望了一眼。
江南方向。
清溪方向。
他曾經佔過的那片地盤。
“我還會回來的。”
他說得很輕。
“現在，往南。進天目山。”
溪邊馬蹄聲起。
十一騎涉過淺溪，朝南而去。
身後山道上，再無追兵聲響。
可方臘知道，董平回去之後，宋軍的搜捕只會更密。
他抬頭。
天目山已經不遠了。
山連著山，黑壓壓一片，像一堵頂到天邊的牆。
方臘一抖韁繩。
青驄馬嘶了一聲，朝那堵牆沖過去。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