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營扎在河谷西側。
三面土崖，一面臨河。
方臘選的地方背風。
站在高處看，土洞隱在沙柳叢里，不仔細瞧不出。
這幾日，眾人都沒閑著。
趙老四帶陳小六開渠。
阿兀爾帶著那日松撿柴。
老太婆和翠屏在土洞里縫羊皮。
三個老漢輪流放風。
何阿七管飯。
方臘什麼活都干。
挖土，搬石，扎圍欄。
白日他光著膀子，黑紅的手掌全是血泡。
泡破了，血水混著沙土，結成一層殼。
他不吭。
晚上吃飯，他端碗的手直抖。
何阿七說︰“老洪，明早你歇半日。”
方臘搖頭。
“渠得趕在入冬前挖通。晚了地凍上，今年就廢了。”
趙老四說︰“老洪說得對。這北地，入冬早。再有個把月，土就硬得像鐵。”
陳小六把碗里的糊糊喝淨。
“老洪，渠還有多遠？”
方臘用樹枝在地上畫。
“從上游河床拐下來，到東邊開出的那片地，總共不到二里。已經挖了半里多。再干幾日，能通。”
趙老四說︰“通了還得整地。草根深，得翻。”
方臘點頭。
“整出來先種一季冬麥。明年開春再補黍子。”
幾個老人听不懂。
一個老漢問︰“冬麥是啥？”
方臘說︰“入冬前下種，來年夏收。麥。”
老漢咧嘴笑了。
“我們只放羊，沒種過地。”
方臘說︰“往後都得學。種地的學放羊，放羊的學種地。”
老太婆插話︰“我年輕時擠過羊奶。這算不算？”
方臘說︰“算。等有了羊，你教。”
老太婆眼楮亮了一下。
那日松忽然說︰“我會擠奶。我阿媽教過我。”
方臘看他一眼。
“那更好。你和阿婆一塊教。”
那日松挺了挺胸。
阿兀爾在一旁沒說話，嘴角彎了彎。
當夜，翠屏熬了鍋糊糊。
草籽摻著幾把不知名的野谷子，煮得黏糊糊。
她拿木勺給每個人分。
碗不夠。
三個孩子喝一個碗，輪著來。
翠屏把最大的一碗端給方臘。
方臘沒接。
“給甦赫。小的先吃。”
翠屏說︰“你白日挖土，耗力氣。”
方臘說︰“我腸子大，能扛。給甦赫。”
翠屏只得把碗遞給甦赫。
甦赫捧著比他臉還大的碗，小口小口地喝。
何阿七又勻了半碗給方臘。
方臘接了。
這回沒推。
眾人圍火坐著。
火光照著土洞的洞口，影子投在崖壁上。
方臘喝了一口糊糊。
他端著碗，忽然笑了一下。
陳小六看見了。
“老洪，笑啥？”
方臘說︰“當年在江南，幾十萬大軍圍著我的營帳，我都沒覺得踏實過。”
他頓了頓。
“今晚這二十人，一鍋糊糊，我反而覺得穩了。”
話說完，沒人接。
趙老四低頭喝糊糊。
幾個老人互相看了看。
翠屏給小麥擦了擦嘴。
陳小六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听懂了。
方臘說的江南，說的是哪年，哪座營帳。
他沒點破。
火堆里爆了個火星。
方臘說︰“睡。明早接著干。”
眾人各自散了。
土洞里並排躺下。
人擠人，呼嚕聲此起彼伏。
方臘睡在最外。
他听見洞里有人輕聲說話。
是那日松。
“阿兀爾，老洪以前當過大官嗎？”
阿兀爾沒說話。
甦赫含含糊糊嘟囔︰“大官，”
方臘翻了個身。
崖上沙土被風吹下來，簌簌地響。
他睜著眼，看著黑乎乎的洞頂。
“穩了。”
他說得極輕。
只有自己听得見。
接下來幾日，渠越挖越長。
方臘手上又添了新泡。
舊的破了，新的疊上去。
有一日，他蹲在渠里刨土，站起來時眼前發黑。
他扶住渠沿，站了一會兒。
陳小六忙跑過來。
“老洪，咋了？”
方臘擺擺手。
“起猛了。沒事。”
他拎起石鎬，接著刨。
趙老四看不下去。
“老洪，你是主事的。這些粗活我們干。”
方臘說︰“主事的更要干。不干，不知道地多硬。”
趙老四搖頭。
“你這人，跟別家頭領不一樣。”
方臘沒接話。
他彎下腰，把一塊石頭從土里撬出來。
石頭足有半尺寬。
方臘搬到渠邊。
“這石頭，往後砌井用。”
趙老四說︰“這河谷底下，還能打井？”
方臘說︰“上游水滲下來，地下有。先找著地方，入冬前打一口。”
趙老四嘿了一聲。
“又是渠，又是井。你這攤子，越鋪越大。”
方臘直起腰。
“鋪得大，才養得活人。”
傍晚收工。
渠已經挖了一里多。
方臘站在渠邊，朝下看。
一道淺溝彎彎曲曲，從西邊伸過來。
溝底已見了潮氣。
“快了。”
他抬頭看天。
北邊有雲。
很淡，像一層薄絮。
“要下雨。”
方臘說。
趙老四也抬頭。
“這雲，下不大。”
方臘說︰“下一點也好。地軟，好挖。”
當夜，雨沒下。
天還是干的。
方臘睡到半夜，醒了一次。
他出洞看天。
雲散了。
滿天星斗。
方臘站在河谷中央。
風從北邊來，帶著更遠處的寒氣。
他裹了裹衣裳。
“得趕早。”
說完，他轉身回洞。
身後，白河營安靜地臥在河谷里。
（第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