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去了趟樞密院。
遞上了條子。寫著︰
“傷發，乞歸鄉養病。”
主事官接了條子，看都沒看。擺擺手︰
“武爵爺請便。”
武松說聲“多謝。”轉身出了院門。
院外階下有幾個小吏在掃落葉。
武松從他們身邊過去。
沒人抬頭。
當日，武松開始變賣。
他先找了城西一個牙行。
牙行掌櫃姓孫，是個老頭。
武松把宅契拍在桌上。
“這宅子，賣。”
孫老頭翻著宅契，拿手指在幾行小字上點。
“武爵爺，這是朝廷賜的宅子。不好賣。”
武松說︰“那就不賣。押給你，換銀。”
孫老頭抬眼。
“押多少？”
武松說︰“夠我從汴京到雁門。”
孫老頭沒再問。
他伸出三根手指。
“這個數。”
武松說︰“成。”
簽了押契，孫老頭讓人抬來兩盤銀錠。
白花花的。
武松沒細數，只拿布裹了。
孫老頭把人送到門口。
“武爵爺，這是要出遠門？”
武松沒答。
他跨出門。
外頭風大。
吹得牙行幌子亂擺。
回到宅中，武松先把銀錠分作四份。
一份塞進馬鞍夾層。
一份縫進舊袍子的下擺。
一份裹進干糧袋，壓在炒米底下。
最後一份，他包了三層油布，放進刀鞘暗槽。
那口戒刀的刀鞘，早年間在二龍山時就讓魯智深幫著改過。
鞘底能開。
武松試了試。
刀鞘尾端用力一按， 嗒一聲，暗槽翻開。
銀子塞進去，再按，又合上。
嚴絲合縫。
武松把刀立在牆角。
刀穩。
不晃。
第二日，武松遣散僕從。
他府里人不多。
一個門房，一個廚娘，一個打雜的小子。
武松把人叫到堂上。
“我要回老家養傷。府里用不著人了。”
他給門房兩錠銀。
“你拿這個，去做點小買賣。”
給廚娘三錠。
“你有個兒子在城外，拿這錢給他說個親。”
給打雜小子一錠半。
“你年輕，別在汴京耗著。去洛陽學門手藝。”
三人接了。
廚娘抹眼淚。
“老爺，您這身子，路上誰照顧？”
武松說︰“我找好人了。”
廚娘還哭。
武松揮揮手。
“下去吧。一會兒鎖門。”
三人走干淨。
武松最後把後門也鎖了。
鎖芯 嗒一聲。
他站了站。
沒回頭。
當晚，武松去了趟舊磨坊。
那里等著一人。
一個老卒，姓丁。
另一個瘦些，姓柯。
從前都是二龍山的嘍� br />
武松進了磨坊。
丁老卒迎上來。
“都頭，真走？”
武松點頭。
“你倆若不願去，現在可以回。”
丁老卒搖頭。
“我這條命，是都頭從飛雲浦帶回來的。跟著。”
柯老卒也說︰“我跟丁哥走。”
武松看他們一眼。
“路上叫武大。別叫都頭，更別叫爵爺。”
丁老卒說︰“好。武大。”
柯老卒笑了一下。
“武大郎。”
武松也笑。
“隨你。別叫錯就成。”
天還沒亮，三人到北門外一間腳店牽馬。
武松騎一匹棗紅馬。
馬瘦，但眼亮。
丁老卒騎一匹灰騾。
柯老卒步行，牽一匹馱驢。
驢背上掛著鍋、干糧、兩皮囊水。
武松換了一身灰布舊袍。
頭上戴一頂遮陽斗笠。
斗笠壓得低。
左袖卷起來，扎在腰里。
那口戒刀用破布裹著，橫在馬臀後。
三人走到城門口。
守門兵士斜了眼。
“出城做甚？”
武松說︰“回鄉。”
兵士問︰“何處？”
武松說︰“清河縣。”
兵士看看丁老卒，又看看驢背上的鍋。
“販貨的？”
武松說︰“種地的。”
兵士沒再問，揮揮手。
“走。”
三人出了城門。
城外官道平直。
秋草黃了。
武松催馬走了一段。
到一土坡，他勒住馬。
回頭看了一眼。
汴京城伏在晨霧里。
門樓上的趙字旗，被風吹得半卷。
武松只看了一眼。
轉回來。
“走。”
他夾馬。
棗紅馬小跑起來。
丁老卒跟上。
柯老卒牽著驢，走得不慢。
行出三里。
柯老卒忽然問︰“將軍，咱們這算叛國嗎？”
武松沒說話。
馬蹄踏在硬土路上，聲音單調。
丁老卒看武松一眼。
“都頭，老柯問得冒失。”
武松說︰“無妨。”
他催馬走了兩步。
“叛的是國。忠的是人。”
柯老卒沒听懂。
“有啥區別？”
武松說︰“國是趙家的。人是天下的。”
柯老卒咂咂嘴。
“那咱走後，宋兵會來抓咱不？”
武松說︰“會。”
柯老卒“哦”了一聲。
“那我得把鞋帶系緊些。”
丁老卒笑。
“怕啥。跟都頭走，他們追不上。”
武松沒笑。
他抬頭看天。
天藍得發白。
北邊有雲。
薄薄一層。
“過真定後，不走官道。繞滹沱河。”
丁老卒說︰“那路難走。馬容易陷。”
武松說︰“難走才沒追兵。”
他頓了頓。
“柯叔，驢背上的水囊，再灌滿一次。前頭五十里沒水。”
柯老卒應下。
他從驢背上取下水囊，晃了晃。
“還有半囊。到了前頭河邊再說。”
武松點頭。
“走。今晚趕到十里鋪。”
三人下坡。
朝北去。
太陽升起來。
影子斜在身後。
武松沒再回頭。
行到午後，日頭毒起來。
柯老卒走得滿頭是汗。
他摘下頭巾，在驢背上抽了抽。
丁老卒騎在騾上，鞋底磨得發燙。
武松把馬勒住，抬頭看一眼日頭。
“前頭有片棗林。歇半個時辰。”
三人進了棗林。
棗葉已經落盡，只剩枝子。
武松下馬。
把馬拴在一棵歪棗樹上。
丁老卒卸了騾背上的水囊。
“都頭，先喝水。”
武松接過。
拔下塞子，仰頭倒了一口。
水微溫。
他含了含，才咽下。
柯老卒蹲在地上，拿草睫逗一只黑螞蟻。
“武大，這路還得走幾日？”
武松說︰“過雁門，再走半個月。”
柯老卒“嘖”一聲。
“那驢馱的糧，怕撐不到。”
武松說︰“路上有集。再買。”
丁老卒說︰“我听人說，真定以北，一斗黍米比汴京貴三成。”
武松說︰“貴也得買。人比錢要緊。”
棗林外，一陣北風刮過來。
風里卷著沙。
武松把斗笠往下按了按。
他站起身。
“風起了。走。今晚到十里鋪，興許有客店。”
三人重新上路。
武松騎在馬上，忽又回頭望了一眼。
南邊天際灰蒙蒙的。
汴京早就看不見了。
他轉回臉。
斗笠壓得更低。
（第3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