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院后堂。
童贯坐在案后。
案上摆着三封密报。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
撕开封蜡。
展开。
“武松报病，变卖赐宅，遣散仆从。”
童贯把密报按在案上。
“报病？他武松的命，比谁不硬？”
旁边一个亲信躬身。
“听说出城时，只带两个老卒，几匹牲口。”
童贯眯起眼。
“往哪边？”
亲信说：“北门。说是回清河县。”
童贯冷笑。
“清河县在南。他往北出门，还绕远？”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边关舆图。
童贯手指点在真定。
“传令。真定以北，所有关口、渡口、野店。严密盘查。凡独臂壮汉，一律扣下。”
亲信说：“武松是朝廷命官，有清溪县男爵。若他亮明身份，边关不敢拦。”
童贯说：“先革他职。就说擅离职守，意欲通敌。先抓，后审。”
亲信点头。
“属下去办。”
童贯又补一句。
“重点查山道。他若有意躲，不会走大路。”
亲信领命退下。
灯影里，童贯坐回案前。
他端茶，没喝。
“武松啊武松。你早不跑晚不跑。偏在李俊之后。”
他吹了吹茶。
“自寻死路。”
武松一行已过真定。
他们没走官道。
顺着滹沱河往西。
再折向北。
河滩沙土松软。
马蹄踩进去，陷下去半寸。
柯老卒牵着驴，深一脚浅一脚。
武松跳下马。
“这里不能久留。河滩有追兵眼线。”
丁老卒抹了把汗。
“都头，前头有条山路。能绕开井陉关。就是陡。”
武松说：“陡好。马能过？”
丁老卒说：“人能过。马得牵着。”
武松点头。
“走山路。把驴背上的锅卸下来。别响。”
柯老卒把锅提下来。
锅用粗布裹了，背在背上。
丁老卒去牵骡。
武松牵马。
三人沿一条羊肠山道往上。
山道窄。
一边是石壁，一边是崖。
风从崖下卷上来。
武松的斗笠被风掀起。
他一把按住。
“低头。”
三人贴着石壁走。
枣红马打滑一次。
武松用右手扯住缰绳。
没有左手。
他只得整个身子抵上去。
马稳住了。
武松额角出了汗。
柯老卒问：“将军，你那胳膊，能行不？”
武松说：“能行。”
他继续走。
走了一程，柯老卒脚下一滑。
丁老卒回身去拽。
柯老卒半条腿已经挂到崖边。
丁老卒咬紧牙，把人拖回来。
柯老卒坐在地上喘。
“他娘的。这路比飞云浦还险。”
武松说：“飞云浦有杀手。这路只有风。”
他拉柯老卒起来。
“走。”
过了山脊，天已擦黑。
下面有个野店。
几间土屋，挑着一面旧酒旗。
武松说：“下去歇脚。明天再翻第二座山。”
丁老卒说：“这地方，会不会有盘查？”
武松说：“偏僻。可也得防。”
他让柯老卒把驴拴在店后林子里。
又让丁老卒把刀藏进草堆。
自己抓了把土，在脸上抹了抹。
又在断臂那侧的袖子上撒了草屑。
“进去。别抬头。”
三人进了野店。
店里只有三张桌。
掌柜坐在灶前打盹。
武松挑最里头的桌坐下，背对门口。
他披了件旧羊皮袄，把断臂那侧整个遮住。
左袖卷起来，藏在身后。
丁老卒坐在他外侧。
柯老卒去要了三碗热汤，六个杂面饼。
武松低头扒饭。
筷子使得急。
嘴唇沾了汤水。
他吃得很响。
门口忽然有马蹄声。
武松的筷子停了一下。
马上又动起来。
丁老卒的手按在桌下。
柯老卒把汤碗端起来，挡住半张脸。
门被踢开。
两个兵丁闯进来。
一个高，一个矮。
高个环视一圈。
“都别动。查逃犯。”
掌柜醒了，忙迎过去。
“军爷，小地方。只有这几个。”
高个走到第一张桌。
桌后坐着个老汉。
“抬头。”
老汉抬头。
高个看几眼，走开。
又到第二张。
没人。
矮个朝武松这桌走来。
武松低头扒饭。
破羊皮袄裹得紧。
矮个站在桌边。
“你，转过来。”
武松端着碗，慢慢转脸。
矮个一看。
“独臂老头。上头找的是壮汉。不像。走。”
他挥挥手。
两个兵丁出了门。
马蹄声远了。
丁老卒松开桌下的手。
柯老卒放下碗，擦了把额上的汗。
武松继续扒饭。
他拿筷子把最后半张饼夹进嘴里。
嚼了两下。
“结账。”
丁老卒低声说：“将军，你这胳膊太显眼了。”
武松放下筷子。
“那就让它显眼。我武松走到哪，都靠这条胳膊。”
他站起身。
“走。趁兵丁没回神。”
三人从后门出。
牵马，牵骡，牵驴。
林子黑。
武松把刀从草堆里取出来，别在腰后。
“今夜不宿。连夜过黑风口。”
柯老卒说：“那路我白天都嫌陡。”
武松说：“陡好。当兵的都怕。”
他翻身上马。
“走。”
马朝山道去。
月牙还没上来。
山风从谷口刮来。
武松的破羊皮袄角被风掀得啪啪响。
他没有回头。
走出一段。
柯老卒小声说：“将军，那兵丁说你是独臂老头。可你脸上没皱纹。”
武松说：“火光暗。他看不清。”
丁老卒说：“都头，往后这胳膊要遮一遮。太招眼。”
武松笑了一声。
“遮不住。当年在鸳鸯楼，我左胳膊上还缠着金疮药。一样砍了十八条性命。”
他顿了顿。
“这条胳膊没了。可名声还在。他们怕的，就是这名声。”
柯老卒不说话了。
山道拐进一片黑松林。
风从树梢过去，呜呜响。
武松催着马。
“快走。天亮前要过黑风口。过了黑风口，就是雁门外围。”
丁老卒扬起来鞭子。
骡子的蹄声急促起来。
柯老卒拽着驴绳，小跑起来。
武松骑在马上。
右手按着刀柄。刀没有出鞘。
鞘底那封银锭，稳稳当当地卡着。
咔嗒一声。是刀鞘磕在马鞍上。
（第3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