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一接应点先扛不住了。
一早上，来了一百多人。
到中午，又翻了两倍。
锅盖刚揭开，后面又有人影从北边碱滩里冒出来。
拖儿带女。
有骑瘦马的。
有步行的。
有被抬着的。
童猛在北二点看情况不对，骑快马回来报。
“方主，北线两条路都满了。一股往西，一股往南。照这样下去，单今天就得过三百。”
方腊从帐里出来。
“先拆公仓门口的栅栏，腾出来。”
“锅呢？”
“把旧营那几口大锅全搬去。不够，用陶釜。”
童猛掉头就走。
方腊叫住他。
“你再到北一。所有老人孩子，先往东边旧羊圈带。那边背风。”
“让陈小六把东一补给点也升起来。三条线同时收。”
童猛去了。
方腊没停。
他亲自去了北二。
北二点设在碱滩西边。
一顶破帐篷，三口锅。
锅底下柴火正旺。
负责煮粥的是两个新来的蔑儿乞妇人。
见方腊来，要行礼。
“手别停。锅里不能凉。”
一个妇人忙又去搅锅。
粥很稀。
方腊看了一眼。
“再加一把炒米。今日来的人多，不能只喝米汤。”
管粮的刘三说：“公仓已经出了一半。”
方腊说：“出一半也加。人不能饿着进营。”
他往北看。
碱滩上，人像断了线的珠子。
三个一伙，五个一群。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背着一卷破毡。
有个老汉牵着一匹快倒的驴。
驴背上驮着两个娃。
方腊迎上去。
“把驴卸了。让娃下来，先喝口热的。”
有人上去扶。
方腊又对后头喊：“能走的，再走一里就是营地。走不动的，原地坐。我让人抬。”
他来回走。
不停。
一个从塔塔儿部逃出的老牧民朝方腊走过来。
他走路打晃。
脸上黑红。
两道老泪把灰土冲出沟。
走到方腊跟前，腿一软，跪了下去。
“塔塔儿完了。”
他说。
“我儿子被杀了。我女儿被掳了。我什么都没了。”
方腊弯下腰。
两手托住他胳膊。
“起来。”
老牧民不动。
“我什么都没了，”
方腊把他往上扶。
“你到我这，就有东西了。有饭。有帐篷。有活路。”
老牧民抬头看他。
“有活路？”
方腊说：“有。”
他朝后一招手。
“带老伯去粥棚。先吃。再给他找个厚毡子。”
一个年轻后生过来，把老牧民架走。
后头的难民还在来。
方腊没回营。
他就在北二点站着。
风从北边刮过来。
卷着碱沙。
他把破皮袄紧了紧。
一直站到天黑。
北二点前后接了近三百人。
加上东一和北一。
单今天一天。
五百多。
方腊回营时，月亮已经升了。
陈小六在公仓前等他。
“方主，今日算下来，收了五百多。加上前些日子的，这个月已经过两千了。”
方腊说：“地窝子呢？”
陈小六说：“西崖下挖了四十个。东边旧羊圈也搭了排子。还是挤。”
方腊说：“挤得住。总比在碱滩上冻死强。”
陈小六说：“是。可再这样收下去，人就叠成堆了。”
方腊看他一眼。
“叠成堆，也比让铁木真的人赶尽杀绝强。”
陈小六不说话了。
方腊往公仓走。
王全福正带人盘粮。
账册摊在木箱上。
“方主，咱们的粮，撑不到开春。”
方腊说：“还差多少？”
王全福说：“照一天一顿算，能再撑二十天。照两顿，半个月见底。”
方腊没说话。
他绕过公仓，上了土崖。
月光下，整条河谷都亮着。
火堆挨着火堆。
有人没抢到帐篷，就在火边坐着。
用破羊皮裹着腿。
孩子缩在大人怀里。
一个蒙古女人在喂奶。
她旁边，一个汉人老妇把半块饼掰碎，喂一个瘦小的塔塔儿女孩。
方腊看了一会儿。
他蹲下。
抓了把土。
土还干。
“得找粮。”
他站起来。
下了崖。
当夜，方腊把李俊、武松、陈小六叫到帐里。
“我要去克烈部边境。换粮。”
李俊说：“三百里。这会儿去，路不好走。”
方腊说：“不好走也得走。牛羊我们还能出一些。克烈部边境有大集。用牛换黍米。”
武松说：“我去。”
方腊说：“你留下。河谷不能没人管。我带童猛和老铁。再挑十个能赶车的。”
李俊说：“你这一走，营里若再来人，谁压阵？”
方腊说：“你。还有武教头。压得住。”
他转向陈小六。
“把公仓里的羊数一遍。能出的，报个数。”
陈小六说：“羊群里还有一百六十头。能出六十头。剩下的要留着下羔。”
方腊说：“出八十。我赶五十。沿途再换些别的。”
李俊皱眉。
“你拿这么多羊，开春怎么办？”
方腊说：“开春羊会下。人没了，就真没了。”
他拍板。
“明日清点。后日出发。”
武松说：“我跟你去。”
方腊说：“不。你留下。新兵刚有样子。你走，阵就散了。”
武松没说话。
他看着方腊。
“你脸上的旧伤又起了。”
方腊说：“不碍事。”
武松说：“我给你备几条布带。路上勒伤用。”
方腊笑。
“我伤的又不是胳膊。”
武松没笑。
“你比我还不会歇。”
方腊说：“这话你早说过了。”
两人对视。
都笑了。
第二日，全营清点。
方腊没让人杀羊。
只挑了八十头老羊。
又装上几车毛毡、风干草药。
王全福把最后一点盐包了，塞进方腊车底。
“换粮不够，就换盐。盐硬通。”
方腊说：“我懂。”
他翻身骑上一匹青骢。
这马有年头了。
是从清溪带出来的。
已经老了。
方腊拍拍它脖子。
“再跑一趟。”
马打了个响鼻。
童猛在前。
十辆板车跟在后面。
方腊回头看了一眼河谷。
他把斗笠一压。
“走。”
马蹄踏开。
车轮碾在冻土上。
咯吱咯吱响。
北边，天阴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