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過去。
河谷的草長起來了。
從北坡往下看，一片青綠里夾著黃。
田埂分得清楚。
羊群散在坡上，像誰撒的一把白石子。
武松站在北坡上。
他比半年前更黑。
也更瘦。
可人站得直。
風從北邊過來，他右肩微微前傾。
左袖還是空著。
塞在腰帶里。
北邊天際線上，多了一面旗。
黑 。
遠看像個黑點。
可那黑點會動。
風一大，就張起來。
武松盯著那面旗。
“那是鐵木真的旗。”
方臘不知什麼時候上來了。
他站在武松旁邊。
也朝北看。
“現在是他的。”方臘說。
“將來，是我們的。”
武松右手按在刀柄上。
“打下來？”
方臘搖頭。
“不用打。”
他往前邁了一步。
“等他坐上去的時候，椅子腿已經爛了。我們只需要在椅子塌了的時候，扶住那些摔下來的人。”
武松沒說話。
他慢慢松開刀柄。
“這一扶，要扶多少年？”
方臘笑了一下。
“我扶了八十年了。不差再扶幾十年。”
武松偏過頭看他。
“你這話說得輕巧。”
方臘說︰“不輕巧。是習慣了。”
他彎腰，從地上拔起一根草。
草根帶土。
“你看這草。長在風口上。風天天吹它。它也不死。就是根深。”
武松說︰“你是草，我是刀。”
方臘說︰“刀也能生根。”
武松不說話了。
他又朝北看。
黑 已經落下去了。
天邊只剩一道灰線。
“他這是往西去了。”
武松說。
方臘說︰“西邊有王罕。有札木合。夠他打兩年。”
武松說︰“那我們呢？”
方臘說︰“我們繼續收。他打兩年，我們就多收兩年的人。”
兩人沉默。
風大起來。
把方臘手里的草吹跑了。
他沒去追。
當夜。
武松獨自往南走。
走到河谷南口。
南邊是來的路。
也是大宋的方向。
他坐在南口的一塊青石上。
這塊石頭，是他剛來時坐過的那塊。
那時候，他連營門都沒進。
在坡上蹲了三天。
如今，營里有他的草棚。
有他的兵。
有他的刀。
他抬頭看南邊。
山梁黑沉沉的。
看不見汴京。
看不見趙家的城樓。
他忽然覺得，那些東西都遠了。
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我不恨了。”
他低聲說。
不是對誰說。
是對南邊的風。
“不恨趙家。不恨自己。也不恨這條斷臂。”
他抬起右手，在左邊空袖管上拍了拍。
風把袖管吹起來。
又落下去。
“這半輩子，我終于站對了一次。”
身後有腳步聲。
方臘提著一盞銅燈走過來。
燈不大。
剛好照亮腳下的一圈。
“我就知道你會來這。”
武松沒回頭。
方臘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想通了？”
“通了。”
方臘伸手，在武松左肩頭拍了拍。
正好拍在斷臂的舊疤上。
不重。
“站對了就站穩。別晃。”
武松笑了一下。
“不晃了。”
他站起來。
那盞銅燈里的火苗被風一吹，跳了跳。
沒滅。
方臘說︰“走吧。北邊今晚有風。哨上該加人。”
武松點頭。
他朝北走。
沒再看南邊。
快到營門時，巴圖從暗處竄出來。
“武教頭！方主！我娘說今晚要起風，讓我來給你們送氈子。”
武松說︰“你娘倒是什麼都知道。”
巴圖咧嘴。
“我娘看天，比方主的細作還準。”
方臘笑了。
“那改天請你娘來議事。”
巴圖當了真。
“真的？”
方臘說︰“真的。請她來給咱講風。”
巴圖樂得蹦起來。
武松在他頭上輕輕一拍。
“去。把氈子放回我草棚。再去東塔守一個時辰。”
巴圖立正。
“是！”
他抱著氈子跑了。
武松和方臘回到營中。
北邊風聲越來越緊。
黑夜里，白蓮旗在公倉前獵獵作響。
布面被風拉得筆直。
那朵青蓮，在暗處透出一點微光。
不是亮。
是顏色淡。
武松站在旗下。
“這旗，抵得住那面黑 嗎？”
方臘說︰“旗不抵風。只給人看。”
武松說︰“給誰看？”
方臘說︰“給所有在夜里找路的人看。”
他抬手，把旗繩又緊了一道。
“黑 飄得再高，下面的人，不一定抬頭。”
他放下手。
“白蓮旗不飄高。可在河谷里，每個人低頭種地時，都會看見它。”
武松點頭。
“我懂了。”
他轉身，朝北哨塔走。
方臘沒有跟。
他留在白蓮旗下。
燈在他手里。
旗在風里。
一南一北。
黑與白。
勝負未分。
勢已成了。
武松上了北哨塔。
塔上點著一盞風燈。
劉小乙在哨。
見武松上來，忙起身。
“武教頭。你怎麼來了？”
武松說︰“今晚風大。我替你半個時辰。”
劉小乙說︰“不用。我撐得住。”
武松說︰“撐不撐得住，不是現在說的。明早還有操練。”
劉小乙不說話了。
武松在哨塔上坐下。
獨臂搭在膝蓋上。
他往北看。
遠處黑壓壓一片。
白天那面黑 已經看不見了。
“白天那面旗，你看見了嗎？”
劉小乙說︰“看見了。黑乎乎的。那麼大。”
武松說︰“記住它。”
劉小乙點頭。
“以後在草原上，看見這旗，就離遠些。”
武松說︰“現在是這樣。以後未必。”
劉小乙听不懂。
武松也沒多解釋。
他往下看。
河谷里，燈火已經熄了大半。
只有幾處還亮。
那朵白蓮旗的影子投在地上。
淡淡的。
武松說︰“你看見下面那旗沒有？”
劉小乙探頭。
“看見了。白的。比黑的好看。”
武松笑了一下。
“好看。也輕。可是它後面，有三百條命。”
劉小乙沒說話。
他站得直了些。
武松說︰“以後值夜，別光看北。東南西，都要掃到。旗子若飄得不對，也先報。”
劉小乙應了。
“記住了。”
武松站起來。
“我下去了。一個時辰後換防。別睡。”
“不睡。”劉小乙說。
武松下塔。
他回頭又看了一眼北邊。
那里還是黑。
風把塔上的燈吹得打轉。
武松沒再回頭。
他朝南邊的草棚走。
草棚門口，巴圖放的氈子還在。
武松彎腰撿起來。
氈子軟。
是新絮的。
他掀開草簾。
棚里黑。
可干草味很足。
武松坐下。
把刀放在右手邊。
他把氈子蓋在腿上。
“這半年，像過了十年。”
他說。
“也像只過了一夜。”
他閉眼。
風從棚縫里鑽進來。
涼。
可不徹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