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河谷。土坯房外搭着几张熟牛皮。风吹过时，皮子边角上下拍打，啪啪响。
方腊蹲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豁口陶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草药汤。
对面站着个货郎。灰布短褂，背着一捆皮货。货郎卸下担子，从夹层里抽出一根细竹管。
方腊接过。竹管封着蜡。他拿指甲刮开，倒出一卷薄羊皮。
羊皮上用炭条画着几道线。几个圈。圈旁标着部族名。
方腊把羊皮摊在膝盖上，看了一阵。
武松从屋里出来。独臂挽着一捆麻绳，往地上一丢。
“谁送来的？”
“北面。”方腊把羊皮递过去。
武松接过，看了一眼。
“铁木真进克烈部了？”
方腊点头。
“带了多少人？”
“残部三千。羊马不到两万。”方腊端起陶碗，喝了一口药汤，“王罕认他做了义子。”
武松把羊皮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他每日宴请克烈部中下层百户。每宴必到。不坐主位。不抢酒肉。散席后各送一把短刀。”方腊说。
武松把羊皮往膝盖上一放。
“这是散财收人。”
“是。”方腊说，“他在学我。”
武松转过头。
“他学你什么？”
方腊放下陶碗，抬头看远处草坡。
“学我不急。”
方腊站起身。碗搁在窗台上。他走到屋里，从墙角搬出一个木盘。
木盘四尺见方。铺着一层细沙。沙上插着几十根小木签。每根签顶涂着不同颜色。
方腊在木盘前坐下，手指在沙面上划出一条河。
“这是斡难河。”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木签，“这是铁木真现在的位置。”
武松凑过来看。
方腊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小旗。三角。灰布。旗面用黑漆写了两字。
像狼。
他把小旗插在铁木真木签旁边。
武松盯着那两个字。
“狼不好吗？”
方腊吹了吹沙盘上的一粒沙。
“狼好。但狼吃羊。”他抬起头，看了武松一眼，“我是牧羊的。”
武松没说话。他伸出左手，把小旗拔出来。翻了个面。又插回去。
“狼看路远。羊看草近。”武松说。
方腊笑了一声。
“你看得比他透。”
“我看过狼。”武松说，“景阳冈上那畜生。独。狠。不回头。狼跟虎一样。成不了事。”
方腊摇了摇头。
“虎吃一顿。狼能跟着羊群走三个月。不一样的。”
武松不说话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麻绳，重新挽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俊大步进来。脚上沾着泥，裤腿挽到膝盖。手里捏着一把草根。
“圣公，北边来人了。三十七个。蔑儿乞部的。有男有女。还有孩子。”
方腊站起来。
“到哪了？”
“东面河滩。走不动了。我让阮小二先架了锅。烧热水。”
“走。”方腊往门口走。
武松把麻绳往门后一挂，跟了出去。
河滩上坐着三十多人。衣衫褴褛，有的连鞋都没有。一个老妇人靠着一块石头，闭着眼。一个小女孩缩在她腿边，啃一根草茎。
阮小二蹲在锅旁。柴火烧得旺。锅里水翻着白花。
几个汉子站在河滩外沿，手里攥着木棒，盯着这边。
方腊走过去。
一个年轻女人抬起头。脸上糊着泥，看不清长相。她盯着方腊看了一阵。
“你们是汉人？”
“是。”方腊说。
“这边不抓人？”
“不抓。”
女人低下头，眼泪砸在沙子上。
“我们跑了四天。后面还有一百多人。走散了。札木合的骑兵在追。”
方腊转头对李俊说：“把马料腾出来。让阮小五带人去东面接应。”
李俊点头，转身就走。
方腊蹲下来，对那女人说：“先喝热水。再吃粥。别吃太急。”
女人抬头看他。
“你们为啥帮我们？”
方腊指了指自己的腿。
“我也是逃过难的人。从江南走到这里。走了很远。”
女人看看他的腿。又看看他身后的武松。
“他是你什么人？”
方腊回头看了一眼武松。
“我兄弟。”
武松站在几步外。独臂垂着。风吹动他空荡荡的袖管。
他听见了。没回头。只把腰挺直了一些。
夜里。河谷支起六口锅。粥香顺着风散出去。
方腊坐在火堆旁。李俊蹲在对面，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人数。
“蔑儿乞这批，能留下的壮年八十三个。老人孩子一百一十六。其余还在路上。”李俊说。
“编成三队。”方腊说，“会骑马的分一队。会种地的分一队。什么都不会的先养着。”
李俊点头。犹豫了一下。
“圣公，铁木真那边势头很猛。王罕给他三千兵马。克烈部的人都叫他‘可汗的儿子’。”
方腊用树枝拨了一下火。火星子跳起来。
“让他叫。叫得越响越好。”
“为啥？”
“他把克烈部的人心收了。札木合那边会怎么想？”方腊把树枝丢进火里。
李俊想了一阵。
“札木合会忌惮他。”
“对。”方腊说，“所以札木合迟早要打他。草原上的仗越打越多。逃出来的人就越来越多。谁来收？”
李俊看他。
“咱们收。”
方腊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火光照在他脸上。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角有很深的纹。
远处传来孩子的哭闹。很快又停了。大约是娘亲把奶头塞进了嘴里。
武松从暗处过来，手里提着一只空木桶。
“水缸干了。我去河边打了一桶。”
方腊看他一眼。
“你一只手打水，稳当吗？”
武松把桶往地上一放。水没洒出来一滴。
“比你两只手稳。”
方腊笑了。
李俊也笑了。
第二天清晨。方腊刚推开房门，就看见门口放着一双草鞋。
新的。草编得细。鞋底衬着软布。
方腊捡起来。翻过鞋底，看见用炭条写了两个字：
“还你。”
他抬头。武松正从河滩边走过来，光着脚，裤腿湿到小腿。
“你编的？”方腊问。
“闲得慌。”武松从他身边走过。
方腊把草鞋穿上。正好。
他走到沙盘前，拔出那面小旗，在背面又写了两个字。
醒着。
他把小旗重新插在铁木真木签旁。
然后他走出门，朝分粮的方向去了。身后沙盘上，晨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几十根木签上。影影绰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