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人的告示貼在公棚外。木牌上沒幾個字。
“選卒二百。年十七以上，三十五以下。無主家。無部族。有家口者可入。明日卯時，河灘點驗。”
告示下圍了一堆人。識字的念，不識字的听。念完一遍，又念一遍。
魯大腳擠到最前面，看完就轉身跑。他先跑回一屯，把幾個年輕後生從草鋪上拽起來。
“都去。別睡了。”
“干啥去？”
“點兵。方聖公要點兵。”魯大腳喘著氣，“我說，你們誰家里沒老沒小的，都去。這跟以前給貴人當兵不一樣。”
後生們互相看看。
“不一樣在哪兒？”
魯大腳也說不清。他撓了撓頭，憋出一句︰“以前給貴人當兵，死了沒人管。這回，咱自己管自己。”
第二天，河灘上站了一排排人。
有漢民，有蒙民。有的穿破皮袍，有的光著上身。有的腳上裹著草，有的干脆赤腳。
方臘沿河灘走。左邊李俊，右邊阮小二。趙四跟在後頭，手里拿著木板和炭條。
方臘看人。先看眼楮，再看手。手上有老繭的，多看兩眼。身上帶刀傷的，問一句。跟過舊貴族的，多問三句。
走到一個年輕漢子面前，方臘站住。
“叫什麼？”
“哈勒。”漢子答。肩膀寬，脖子短。兩條腿跟樹樁子一樣釘在沙里。
“哪個部的？”
“蔑兒乞。放了八年馬。”哈勒說，“沒跟過貴人打仗。主家嫌我吃得多。”
方臘又看他一眼。然後走到下一個面前。
一圈走下來，挑中了四十七人。
李俊小聲說︰“不夠二百。”
方臘說︰“知道。先在屯里訓。七日後再補。”
河灘上被挑中的人站到一邊。沒挑中的不散。一個瘦高少年從人堆里擠出來，跑到方臘跟前。
“為啥不選我？”
方臘看他。是那個脖子上掛狼牙的少年。他叫鐵穆。
“我十五。會騎馬。會射箭。能放羊。我爹被札木合殺了。我沒有家口。你們選十七以上，我十五。可我會的比他們多。”
方臘沒說話。
鐵穆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鼻子，從背上取下一張小弓。弓很舊，弦是新換的。他抽出三支箭，轉身，朝二十步外一棵干胡楊連射。
第一箭中干。第二箭中干。第三箭偏了半寸，釘在樹根上。
“就第三箭偏了，那是弓軟。”鐵穆說。
方臘走過去，拔下三支箭。箭頭用骨片磨的，綁得極緊。
“怕死嗎？”方臘問。
“怕。”鐵穆說。
“那還來？”
“我阿爹說，越怕越要站前面。站前面死得才不冤。”
方臘看著他。
“你阿爹還說什麼？”
“他還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替貴人搶了別人的羊。”
方臘把箭遞回給鐵穆。
“入隊。歸我直管。”
鐵穆接過箭，嘴巴一咧。那狼牙在脖子上晃了一下。
七天之後，二百人湊齊。
方臘在河灘上立了兩排木樁。樁與樁之間拉上草繩。草繩一頭掛一塊紅布。訓練場就算有了。
第一訓，方臘站在草繩前。
二百個新兵排成方陣。站得歪歪扭扭。有人拿著木矛，有人空手。哈勒光著腳，鐵穆的小弓掛在背上。
方臘沒喊口令。
“今天開始，你們叫光明護法隊。”
下面沒人吱聲。有人在嚼草根。
“叫護法，不是護我。”方臘說，“護的是身後的老人孩子。護的是河谷里每一頂帳篷。護的是誰都不能再搶你們的人。”
哈勒往前邁了一步。
“方聖公，我們打誰？”
“誰打來了，打誰。”方臘說，“但我先說明白。你們不為我打仗。為身後那些老人孩子打仗。”
哈勒想了想，點了點頭。又退回隊里。
方臘抽出腰間的短刀，在地上劃了一道線。
“這道線以北，是你們要守的地方。線以南，是你們的家。打起來的時候，誰也不許退過這條線。”
二百人看著那道線。
“都听見了？”方臘問。
“听見了！”
聲音不齊。有高有低。但都喊了出來。
方臘點頭。他退到一旁，把場地交給武松。
武松坐在一截木樁上。獨臂擱在膝蓋上。他朝隊伍掃了一眼，站起來。
“摔跤。會嗎？”
哈勒笑了。
“草原上的人不會摔跤，跟漢人不會使筷子一樣。”
武松看鐵穆。
“你呢？”
鐵穆說︰“會一點。但摔不過哈勒。”
“那就摔。”武松說，“你倆，到前面來。”
哈勒和鐵穆走到場地中央。兩人脫了上衣。哈勒一身橫肉，鐵穆精瘦。一個像石墩，一個像竹竿。
旁邊的人都圍過來。阮小二敲著一塊破鐵當鑼。
“開始。”武松說。
哈勒先動。他右手去抓鐵穆的肩，左手抄腿。鐵穆往後一跳，沒被抄住。哈勒又往前撲，腳底揚起草皮。鐵穆側身，伸手勾住哈勒的脖子，想使絆。沒絆動。哈勒反手一抱，把鐵穆整個人提起來，往地上按。
鐵穆後背著地。他哼了一聲，手腳並用想撐起來。撐到一半，哈勒一膝蓋壓住他胸口。鐵穆不動了。
“服不服？”哈勒問。
鐵穆在下面喘氣。臉漲得發紫。他咬著牙，擠出一句︰
“阿哥。”
全場愣了。
哈勒也愣了。他的手還按在鐵穆肩上，沒松開。
鐵穆又喊了一聲︰“阿哥。你力氣大。我輸了。”
哈勒慢慢松開手。他把鐵穆從地上拉起來。兩人在場地中央站著。都不說話。
周圍看的人也沒出聲。
然後，不知道誰先拍了一下巴掌。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最後全場齊聲鼓掌。阮小二把破鐵敲得震天響。
鐵穆扭過頭，拿胳膊擦臉。不知是汗還是別的。
哈勒一把摟過他的肩。鐵穆推開他，又笑了。
武松坐回木樁上。李俊從後面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囊。武松擺擺手。
“你看見沒？”武松說。
李俊點頭。
“看見了。”
武松抬了抬下巴，指著場中央。
“這是將來天下的樣子。”
李俊看著那群光著膀子的年輕人。漢人。蒙人。抱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現在是河谷的樣子。”李俊說。
武松轉頭看他。
“河谷就是將來的天下。”
李俊沒接話。他看了一陣，從懷里摸出炭條，在木牌上記了一筆。木牌上寫的是“首訓日，漢蒙卒二百，比試一場”。
他把木牌翻過來，又寫幾個字。
“無一人退。”
晚上，方臘坐在公棚里。武松走進來，把水囊放他面前。
“今天那個叫鐵穆的，你留意一下。”武松說。
方臘點頭。
“他阿爹被札木合殺了。他帶著十六個孩子逃出來。射箭不錯。就是太瘦。”
“瘦能練。”武松說，“這人骨頭硬。輸得起。認了別人當哥，眼楮是干淨的。”
方臘笑了一聲。
“你當年打虎之前，眼楮也是這麼干淨嗎？”
武松沒答。他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
“明天我教他們使刀。你那二百人里，一半連刀都握不穩。”
方臘說︰“好。你教。”
武松回頭。
“刀法只教三招。殺人用不了太多。”
方臘說︰“按你的來。”
武松沒再說話。他出了公棚，朝新兵帳篷走去。帳篷外，幾堆火還亮著。哈勒和鐵穆坐在一起。鐵穆正用草睫編什麼東西。哈勒在一邊看。
武松從他們旁邊走過，沒停。他只說了一句︰
“明早雞叫，還在這里。”
哈勒抬頭︰“將軍，練什麼？”
武松沒回頭。
“練把刀握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