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回来了。
背上的皮货换成了盐。他进公棚，脸上没笑模样。
方腊在切萝卜。刀起刀落。一片一片码上木板。
他抬头看一眼赵四。没停刀。
“回来了？”
赵四卸下背篓。手伸进夹层。摸出三卷细纸。纸卷得紧，麻线捆着。
他放在桌上。
方腊放下刀。他擦了一下手。捡起最上面那卷。拆开。看一遍。又拆第二卷。再看。第三卷也拆了。
三张纸。三种字。都是南边来的细报。
方腊把三张纸摊在桌上。压平。朝门外喊了一声。
“把武松叫来。”
李俊应声去了。
不多时，武松进来。他刚练完兵。左手上缠着布条。布条沾着草汁。他看一眼方腊的神色。没问。自己走到桌前。
方腊指了指那三张纸。
“南边的事。你看看。”
武松拿起来。他识字。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张清被诬“私通北寇”，下狱。狱中暴病，身死。抄没家产。妻女没入官籍。
第二张：徐宁病中，被夺俸。两月后，郁郁而终。下葬那日，无一个同袍来送。
第三张：燕青失踪。江湖传闻，被朝廷暗杀。尸首未寻着。
武松把三张纸放回桌上。动作很轻。
他问：“什么时候的事？”
赵四答：“张清是上月十九。徐宁是前月中旬。燕青的消息，就这个月。”
赵四停了停。
“燕青在汴京南郊遇袭。目击者说，去的都是便装军汉。燕青跳了河。活没活着，不知道。”
武松没说话。他走到墙边。
墙边有个木架子。架子上放一只粗陶酒碗。碗里还有半碗酒。
他端起来。
手很稳。
碗到嘴边。他站着，喝了一大口。酒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没擦。
他把碗放回木架。放得很轻。
碗底刚碰到木头。他松了手。
碗碎了。
陶片四散。酒洒在架子上。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
他站在那里，看那滩酒。没动。
方腊从桌前走过来。他蹲下去。捡起几块大点的陶片。又扯块破布，把酒擦干净。
“人都得往前走。”方腊说。
武松没回头。他声音很平。
“我那些兄弟，白死了。”
方腊把碎陶片丢进墙角竹筐。他站在武松身后。
“白不白死，看我们以后怎么做。”
武松没再说话。他转身出了公棚。
天已经黑了。河谷里起了雾。
武松走到西边山头。那里有块大青石。石面光溜溜的。
他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只酒囊。自己的。里面有半囊酒。
他拔开塞子。喝一口。又喝一口。没洒。
山头上风硬。灰布衫被吹得一下一下响。左袖管飘起来。
他坐在那里。一个人。
河谷里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帐篷间有人唱歌。声音很低。是巴根老汉。哼着那支听不清词的小调。
调子一起，羊圈里的羊“咩”了一声。
武松听见了。他低下头，把酒囊塞子按紧。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
一件皮袄落在他肩上。旧的。羊皮里子，外面包一层粗布。还带着体温。
方腊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坐下。
“山头上冷。你那一身，顶不住。”
武松没回头。
“方主，我那些兄弟，白死了。”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从喉咙底磨出来的。
方腊没马上接话。他往山下看。
“张清，我跟他不熟。徐宁，也只知道他钩镰枪厉害。燕青。”方腊顿了顿，“燕青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死得这么容易。”
武松抬起头。他看北面的黑。
“我那天在景阳冈上，要是被虎咬死了。现在他们只会说，武二是个莽汉。朝廷不会为我掉一滴泪。”
方腊“嗯”了一声。
“可我没死。我活着看他们一个个死。张清下狱。徐宁夺俸。燕青失踪。我什么都做不了。”
方腊转头看他。
“做得太早，他们死得更快。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新安屯守住。等将来南下的那天，把他们没走完的路，走完。”
武松没接话。他抓起一块小石子，往山下扔。石子划出去，听不见落地声。
过了很久。
“那我们好好做。”
方腊点头。
“你带的兵，今天比昨天强了。再练一段，能打仗。”
武松转过头。他看方腊。方腊脸上被夜色切出几道深纹。
“我不是怕打仗。”武松说。
“我知道。”
“我是怕，打完了，又遇上个宋徽宗。”
方腊笑了。很短。只一声。
“所以不叫打仗。叫立制。仗打完了，制立起来。谁再想当宋徽宗，先问过你我手里的刀。”
武松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全是厚茧。虎口处一道旧疤。从虎口斜到腕子。
“刀。”他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来。皮袄从肩上滑下去。他弯腰捡起。重新披上。在青石上站直。
“方主，这地方能守住。你信我。”
方腊也站起来。
“我信。”
两人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走到半坡，武松停住。他回头看一眼北边的黑。
“你说，燕青跳进那条河，能活吗？”
方腊想了想。
“那条河通淮。淮河能到长江。燕青水性好。他要是没死，早晚会找到这里来。”
武松“嗯”了一声。他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要是他找来了，你收不收？”
方腊没停步。
“别人收，我不一定。燕青来了，他替我管谍报。这草原上的风声，没他听不清。”
武松笑了一声。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
“你倒会用人。”
“我从来都会用人。不会用人的，是赵佶。”
两人下到山脚。雾薄了些。营地里的火把更亮了。
阮小七从新兵帐篷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看见他们，喊了一声。
“方主，武松哥，喝不喝热汤？刚熬的，撒了野葱。”
方腊摆摆手。
“不了。”
阮小七不肯。
“我给你端过来。”
他跑过来。脚上趿拉着一只鞋。另一只不知扔哪儿去了。
“这草原的夜里真他娘冷。”阮小七把碗递到方腊手里，“我住梁山的时候，没觉得这么冷过。”
方腊接过碗。没喝。他转手递给武松。
武松看一眼。接过去。一仰脖，喝得干干净净。
阮小七眼睛亮了。
“武松哥，好酒量。”
“这是汤，不是酒。”
“那也厉害。”
方腊笑着他在阮小七肩上拍了一下。
“进去睡。明天武松要是跑十圈，你跟着跑。”
阮小七脸一苦。
“方主，你饶了我。”
武松抬脚往新兵帐篷走。走了几步，回头朝阮小七招了下手。
“来。我教你，怎么跑不累。”
阮小七半信半疑跟上去。
方腊站在帐篷外。手里端着一个空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公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