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到新安屯的第二天，就发现了一件事。
营里没人说得清自己有多少人。
方腊说五百多。阮小二说六百出头。鲁大脚说一屯三百。李俊带人点了一遍。点出六百八十七。
他把结果报到公棚。方腊正在看羊皮信。
“差了一百多。”李俊说。
方腊把信折起来。
“只知道进人。没工夫细点。”
李俊摇头。
“这样下去，粮不够。盐不够。药不够。连住的地方都不够。”他说，“我去领料，管库的说没有。我去调人，屯长说今天要开荒。到底有多少人，能出多少工，谁也说不上。”
方腊看他。
“那你来。”
李俊点头。
“我先办一件事。重新登记。”
他转身出去。当天就带着赵四和两个识字的货郎，在公棚前摆开摊子。
三张木桌拼成一排。桌上放竹简、炭条、木牌。桌前排长队。
李俊站在桌后。他手里拿着一根细木尺，往桌上一敲。
“都听好。一个一个来。只问五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叫什么。第二，原先哪里人。第三，会什么。第四，家里几口。第五，身子骨怎么样。问完领木牌。木牌上写你的名。从今往后，凭牌领粮。丢了，补办。冒领，逐出去。”
队伍慢慢往前挪。
问得很快。有人答得快。有人半天说不出自己名字。有个老妇人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小名“草丫”。李俊说：“草丫就草丫。叫得应就行。”
半天下来，登记了三百多人。木牌发了一堆。炭条换了两根。
第二天继续。
到第三天晌午，登记完毕。
李俊把六百八十七块木牌按屯分好。又拿一摞草纸，把全营人口重新誊抄。每一页上分五行。姓名。原籍。口数。技能。备注。
他抄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把一册厚厚的东西放在方腊案头。
“成了。”李俊说。
方腊拿起来。册子是用粗麻线穿的。封面是一块硬牛皮。翻开，里面一页一页，字小，但整齐。
方腊一页一页翻。
“六百八十七人。汉民三百二十四。蒙民二百九十一。其余七十二，有党项，有契丹，有说不清的。”李俊站在一旁说，“能出工的四百一十三。能骑射的九十八。能看病的三个。能打铁的五个。能记账的，连我算在内，四个。”
方腊合上册子。
“你办事，比我旧部快三倍。”
李俊笑了一声。
“梁山的时候更乱。一百零八将，各自带兵，各自管。有吃空饷的，有虚报人头的。我管过那个。这个好管得多。”
方腊把册子放回案头。他看了看李俊。
“那你以后就管这个。”
李俊没马上应。他走到案前，伸手把册子摆正。封面的牛皮有一角卷起来了。他用手掌压平。
“不叫‘管’。”他说。
方腊看他。
“那叫什么？”
“叫‘理’。”李俊说，“管是管人。理是理事。”
方腊笑了一声。
“行。你理。”
李俊点头。
“再给我三个人。赵四识字，做文书。阮小二懂库房。孙铁锁管营规。缺一样都不成。”
方腊说：“都给你。”
李俊转身出了公棚。他走到营中心那根木柱前。上面还挂着河谷十二条。羊皮被露水浸过，边角已经翘起来。
他伸手，在羊皮边角上按了按。又拿一段麻绳，把翘起来的地方重新扎紧。
然后他去了库房。
库房是半截地窝子。门是柳条编的。门闩上挂着一把木头锁。锁芯是一根削尖的竹签。
李俊看了一阵。他叫来管库的。
“从今天起，库房门朝南。进出两人。一个管钥匙，一个管数。晚上清点。少一样，当晚报到公棚。”他说。
管库的点头。
李俊又去粮仓。
粮仓在土坪后面。三个大木囤，半埋在地下。囤顶盖着草帘。他绕了三圈。用脚踢了踢囤底。散出几粒青稞。
“囤底受潮了。”他叫人，“今天把粮翻出来。先吃潮的。干的重新码。麻袋下面垫石头。”
当天下午，全营开始动。
男人们搬粮翻囤。女人们缝补粮袋。孩子们捡散在地上的豆子。一粒一粒往回拣。
鲁大脚带人挖沟。从河谷边一直挖到粮仓后头。沟不深，刚好能走水。李俊在旁盯着，嫌沟挖斜了，叫重挖。
鲁大脚抹了一把汗。
“李头儿，你比圣公还严。”
“圣公是掌舵的。我是理细的。细处出漏子，舵再正也没用。”
鲁大脚没听懂。但见李俊不笑，也不多问。他朝沟里吐了口唾沫，接着挖。
黄昏时，方腊从公棚出来，走到粮仓后面。地沟挖好了。木囤下垫了石板。麻袋重新码成三排。每排之间留一掌宽。
李俊正蹲在地上，拿炭条在木板写粮数。
方腊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我原来只当你是水军头领。”方腊说。
李俊没回头。
“水军头领也得算粮草。不然船出不去。”
方腊在他旁边蹲下。
“你这样的人，在梁山可惜了。”
李俊停了一下笔。
“不算可惜。”他说，“梁山让我看清了，什么叫一百个人一百条心。到了这边，才知道一条心有多省事。”
方腊笑了。
“一条心也不是天生的。是饿出来的，是逃出来的，是没了主家以后才想明白的。”
李俊点头。
“想明白的人，才好带。”
两人蹲在粮仓后面，看着天慢慢黑下去。
方腊忽然说：“再过几天，铁木真和札木合又要动了。北边会有更多人逃过来。你那个册子，还得重新抄。”
李俊听了，没慌。他把木板塞到腰间，站起来。
“抄就抄。多一个，记一个。多一百，记一百。”
他拍了一下手上的炭灰。
“只要别再来一个冒充逃难的探子。”
方腊看他。
“你看出来了？”
李俊点头。
“昨天登记，有个汉子说自己是蔑儿乞逃奴。我问他给谁放羊。他说给贵人。我又问贵人叫什么。他说不出。后来我再问了一遍，他改口说给塔塔儿放羊。前后对不上。”
方腊没说话。
李俊低声说：“我给他发了木牌。”
方腊看了李俊一眼。
“发给他。让他进营。”李俊说，“我专门把他编在第三屯。那里离公棚最近。他每天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有人替咱记着。”
方腊站起来。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人？”
“安排谁了？用不着安排。”李俊说，“第三屯那些老人孩子，眼睛比谁都尖。有生人进来，他们自己就盯上了。”
方腊没再问。他往公棚走。走了几步，回头。
“那个探子，今晚睡哪个帐篷？”
李俊说：“第三屯西数第二个。”
方腊点点头，进去了。
夜里起了风。李俊站在粮仓前，听木囤顶上的草帘子一下一下拍。他拿石头压住帘角。又绕着粮仓走了一圈。
远处，第三屯西数第二个帐篷里，一点火光早早就熄了。
李俊看了一眼。没管。他转身往自己住的窝棚走。走到半路，碰见武松。
武松左手提刀。刀背在月光下泛白。
“还没睡。”李俊说。
“巡营。”武松说，“今夜新兵轮值。我看看他们站桩站不站得住。”
李俊点头。
“那个探子，你多留意。”
武松没停步。
“我知道哪个帐篷。不用你讲。”
两人擦肩而过。
月亮被云吃进去。营地黑了一层。远处，北边坡上，有一点极细的亮光，忽一下，又没了。
李俊看见了。他停下，看了一阵。然后进了窝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