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是傍晚回來的。
回來時身後拖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那人穿宋軍驛卒舊衣，滿臉風沙，靴子掉了一只。趙四把繩頭在手腕上繞了三圈，一路拽進河谷。
到了公棚前，趙四抬腿一踹。那人“撲通”跪倒。嘴被一塊破布堵著。只能發出嗚嗚聲。
方臘從公棚出來。
“什麼人？”
趙四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在河谷外三十里撞上的。背著個黃包袱，見我就跑。跑了半里地，被我從馬上拽下來。”
趙四從懷里摸出一個黃綾卷軸，遞給方臘。
“從他包袱里搜出來的。”
方臘接過。黃綾上還沾著汗。他解開系繩，展開。
李俊聞聲過來，站在方臘身後。油燈從門里照出來，把黃綾上的字映得發昏。
李俊湊近看。
“是御前樞密院的詔。朱印。”他指了指左下角。
方臘沒說話。
李俊低聲念。
“武松者，身為朝廷武將，不思報效，擅離職守，潛逃北境。著即革去一切軍職，貶為庶民，所在州府即刻緝拿歸案。”
念完，公棚前靜了一瞬。
遠處有幾只烏鴉從河灘邊的枯樹上飛起來。翅膀扇得亂。叫了兩聲。往南去了。
方臘把黃綾卷起來。他朝訓練場方向看了一眼。
“叫武松。”
李俊轉身去了。
武松正在訓練場。天還沒黑透。他手里提一把木刀，刀身被汗浸得發亮。新兵圍成兩排，輪流上去和他過手。
李俊站在圈外喊︰“武都頭，有你的詔書。”
武松停手。刀垂下來，刀尖抵在沙地上。他回頭看李俊。
“我的詔書？”
“朝廷的。你來看看。”李俊說。
武松把木刀丟給旁邊的鐵穆。鐵穆接住。武松大步朝公棚走去。新兵們互相看看。哈勒和趙石頭也跟了過去。
武松到公棚前。方臘把黃綾遞過去。
“你看看。”
武松接過。單手展開。他低頭讀了一遍。又讀一遍。
讀罷，他仰頭大笑。
“趙家連我在哪都不知道，還削我的職？削誰呢？”
他的笑在河谷里蕩開。幾個在河邊洗菜的婆子停下手里活。孩子們從帳篷後探出頭。
武松把詔書拍在木桌上。
“都來看看。這是大宋皇帝給武松的旨。上面說，我擅離職守。我革去軍職。我要被緝拿歸案。”
他笑得更響。
“我武松離開汴京那天，就沒打算再回去。他今日才知道我跑了？跑了一年了。”
方臘靠在門框上，沒說話。他看著武松。
武松笑了好一陣。突然不笑了。他低頭看著手里那卷黃綾。
“趙家多有意思。人都跑了，還要下旨免我的官。”
方臘直起身，走到武松面前。
“趙家的旨意，過了黃河就不算數了。”他說，“過不了黃河的東西，你理它做什麼？”
武松抬頭。
“理它做什麼？燒了它。”
他轉身走到火堆前。火是巡邏兵剛點起來的，火勢正旺。他把黃綾往火里一扔。
黃綾遇火，先卷邊，再發黑。火苗從中間竄起來。那方朱紅大印被火一烤，鼓起來。慢慢化成一個黑點。
武松站在火堆旁。左袖被熱氣托起，飄了兩下。
他回頭，看向那個還跪在地上的信使。
信使渾身抖。嘴里的破布被口水浸濕了。褲襠處顏色發深。
武松走過去。彎腰，把他嘴里的破布扯出來。
“你叫啥？”
信使哆嗦著說︰“小人，小人張保。樞密院驛卒。只是送信。別的一概不知。”
武松點頭。
“我不殺你。”
他繞到信使身後，左手抓住繩結。手指一扣。繩子斷了。
“回去告訴趙佶。我武松，從今往後跟大宋兩清。他再派人來。我見一個，燒一個。”
張保拼命磕頭。額頭砸在沙地上，一下一個坑。
“謝武爺不殺。謝武爺不殺。”
“滾。”武松說。
張保爬起來。腿軟得跑不動。他連摔兩次。第三次爬起來，頭也不回朝南跑。靴子掉了也顧不上。
方臘在旁邊看著。等人影徹底被夜色吞沒，才開口。
“放他回去，也算給趙佶送個信。”
武松沒說話。他轉身朝訓練場走。
走了兩步，回頭。
“我今天高興。再練兩百個俯臥。”
新兵們還在遠處站著。一听這話，臉都綠了。鐵穆和哈勒對視一眼。哈勒小聲說︰“將軍是不是氣糊涂了？”
鐵穆說︰“看著不像。真高興。”
武松走到訓練場中央。木刀還插在沙地上。他拔起來，在左手轉了一圈。
“都過來！繼續練！今天腿不酸，不準停！”
新兵們稀稀拉拉圍上去。沒人敢跑。
武松站在隊伍前。他掃了一圈。
“都把刀舉起來。”
新兵們舉刀。
“看好了。這是練刀，也是練心。刀歪了，可以正。心歪了，就廢了。”
鐵穆在下面喊︰“將軍，你心正不正？”
武松看他一眼。
“今天之前，還有一點歪。現在正了。”
他說得平靜。
沒人再說話。刀破風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一片一片，從訓練場傳到河灘。
練到天黑透。
新兵們散了。武松坐在木樁上，用汗巾擦左臂。肩頭磨得發紅。皮破了一塊，往外滲血珠。他自己沒管。
方臘從公棚過來。手里提一個酒囊。走到武松面前，遞過去。
“喝一口。從南邊帶來的。還沒開封。”
武松接過。拔開塞子。聞了聞。
“好酒。”
他仰頭喝了一大口。塞上，遞還給方臘。
“不喝了。明天要帶兵。”
方臘把酒囊收起來。他看武松。
“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武松笑了一下。
“以前那個武松，今天燒了。”
方臘點頭。
“燒了好。燒了，就輕了。”
兩人並排坐在營帳外。天已經黑透。北邊天空，黑雲壓得很低。
遠處有馬蹄聲。自北面來。越來越急。
一騎斥候沖進營地。馬還沒停穩，人先跳下來。是阮小五。
他踉蹌著跑到方臘面前，單膝點地。
“聖公！北邊急報。”
方臘站起來。
“說。”
“鐵木真與札木合在蔑兒乞舊地動了手。十三翼聯軍對上了。兩邊都來拉人。不從的，全燒了。”
方臘臉色沉下來。
“逃出來的人呢？”
“正往南邊漫。鋪天蓋地。已經到北坡了。”
武松站起來。他左手按在木刀柄上。刀柄還是溫的。被掌心焐熱了。
“來得正好。”武松說，“刀剛燒正了，該用一用。”
方臘沒說話。他朝北面望去。夜色里，什麼都看不清。風吹來了煙味。
很濃。
阮小五還跪著。他抬頭等令。
方臘轉過身。
“叫李俊。叫阮小二。把五屯屯正全叫到公棚。現在。”
阮小五爬起來，跑著去了。
火堆還燒著。火光在風里拉長又縮短。遠處訓練場上，新兵們用過的木刀插了一地。
方臘先一步進了公棚。武松跟在後面。公棚門大開著。風灌進來，把案上的紙頁吹得嘩啦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