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把整編方案攤開時，天還沒黑透。
公棚里點了兩盞油燈。燈芯短，火苗小。人影子全擠在牆上，一晃一晃。
方臘坐在案後。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魯大腳、孫鐵鎖都在。武松靠在門口，沒進來。
李俊把一張草紙推過去。上面畫著五個方框。框下各寫一行小字。
“全營壯丁，編為安民營。”李俊說。
方臘拿起來看。
“前、後、左、右、中，五屯。每屯設屯正一人，副屯正一人。按戶抽丁。三十戶出一丁。獨子不抽。有父母老病者不抽。”李俊說。
方臘點頭。
“編成之後，十日一操。每屯輪值。遇戰事，中屯守營，前後左右四屯出戰。平時各屯歸各屯，閑時種地放羊，戰時提刀上馬。”
方臘放下草紙。他看了阮小七一眼。
阮小七一直靠在牆角。听到“編為安民營”，眉頭已經皺起來。
“這跟梁山聚義廳有啥不一樣？”阮小七說。
李俊看他。
“不一樣。這里沒有一百零八把交椅。沒有兄弟排行。沒有誰管誰叫哥哥。”
阮小七往前邁了一步。
“那還叫兵？當兵的不都是拜了把子才肯一起拼命。咱們梁山那會兒，可是一個頭磕下去，一百人一條命。”
李俊沒接話。他看向方臘。
方臘站起來。他走到阮小七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
“拜把子管一百人。制度管一萬人。”
阮小七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方臘松開他。走回案後，拿起那支炭條，在五個方框中間畫了一條橫線。
“今天開始，不拜把子。只認軍令。屯正死了，副屯正頂上。副屯正死了，甲長頂上。不用問為什麼。問就慢了。”
他把炭條往桌上一拍。
“誰不服，現在說。說完了，出去編隊。說不完，就別在安民營里待了。”
阮小七站著沒動。他看了看方臘，又看了看李俊。最後把脖子一梗。
“我說不過你們。我出去。”他說。
他轉身出了公棚。經過武松身邊時，武松沒讓路。兩人肩膀撞了一下。
阮小七停下。
“武松哥，你也不幫我說一句。”
武松沒看他。
“方主說得對。”
阮小七憋了一口氣。他大步走了。
第二天一早，整編開始。
土坪上立起五面旗。旗是舊布拼的。前屯紅旗，後屯藍旗，左屯白旗，右屯黑旗，中屯黃旗。
每面旗下面擺一張木桌。桌上放著竹牌。牌上刻著屯名和編號。
李俊站在土坪中央。手里提著一面銅鑼。敲一下。
“前屯！站西邊！”
呼啦一下，過去一群。多是年輕壯漢。
“後屯！站東邊！”
又過去一群。有人拿著草叉，有人空手。
“左屯！右屯！中屯！”
人群來來去去。鞋底擦著地皮。灰土揚起來。嗆得幾個孩子直咳嗽。
方臘站在土台上面。他看隊伍慢慢成型。歪歪扭扭。有人站錯。有人被李俊罵一句，又跑回來。
魯大腳在第一屯。他被編進後屯。副屯正。他站在隊首，草鞋沒系緊，啪嗒啪嗒。
孫鐵鎖去了前屯。屯正。他右手缺了兩指，卻把旗桿攥得最緊。
鐵穆在右屯。哈勒在左屯。趙石頭在中屯。阮小七最後被分到前屯。副屯正。
他接過竹牌時，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刻著“前屯•副”。
他沒說話。把竹牌往腰帶上一別。
整編完，已經是下午。
李俊讓各屯站開。每屯報數。
“前屯！報數！”
“一、二、三、四”聲音洪亮。
“後屯！報數！”
“一、二、三、四”
五屯報完。李俊拿炭條在木板上記數。一共四百一十三丁。比預計多了十七個。
方臘從土台下來。他走到五面旗中間。站定。
“都記住自己的旗。打仗的時候，看旗。旗在哪，人在哪。不許亂。亂一尺，死一片。”他說。
沒人說話。風把五面旗吹得呼呼響。
“都去吃飯。明天開始，操練翻倍。”
隊伍散了。
阮小七沒去吃飯。他一個人坐在河灘邊。腳踩在水里。手里攥著那塊竹牌。
天快黑時，他摸出懷里一壺酒。這酒是他從梁山帶來的。只剩半壺。一直舍不得喝。
他拔開塞子。喝了一口。然後把酒壺往地上一放。
“李俊！”他喊。
李俊從公棚出來。手里還拿著那本新編的冊子。
“來。陪我喝一盅。”阮小七說。
李俊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半壺酒。
“我不喝酒。明天還要點卯。”
“就一盅。”阮小七說，“當是賠罪。白天我不該跟你嚷嚷。”
李俊在他旁邊坐下。沒接酒壺。
“你沒錯。梁山有梁山的規矩。這里也有這里的規矩。”李俊說。
阮小七又喝了一口。
“我就是心里不得勁。當初在梁山，大家一個頭磕下去。我阮小七這條命，就是公明哥哥的。你們說，這叫什麼？叫義氣。”
他轉頭看李俊。
“你那套，太冷。”
李俊看著河水。天邊最後一點亮光沉下去。
“冷，才能活得久。”李俊說。
阮小七沒說話。
李俊指了指公棚方向。
“你看方主。他不跟任何人拜把子。但所有人跟著他走。為什麼？因為他不把你當兄弟。他把你當人。”
阮小七看著公棚。那里燈還亮著。方臘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
“當兄弟，會散。當人，才能站在地上。”李俊說。
阮小七把酒壺塞上。在手里轉了一圈。
“也是。拜了把子的梁山兄弟，現在散的散，死的死。”他聲音低下去。
李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酒留著。等哪天打完了仗，再喝不遲。”
阮小七抬頭看他。
“你呢？你不喝。怎麼跟人交心？”
李俊笑了一聲。
“我交心，不用酒。我用這個。”他晃了晃手里的冊子。
阮小七站起來。他把酒壺別回腰後。
“你那冊子，比我的酒還冷。”
“冷點好。”李俊說，“冷，人就清醒。清醒了，才知道自己為誰拿刀。”
兩人往營里走。走了一段，阮小七忽然說︰“明天前屯操練。你來看。我阮小七要是做得差，你就罵。別留情。”
李俊說︰“我從來不留情。”
阮小七笑了。
“行。”
夜里，五面旗還插在土坪上。風吹得旗布亂抖。沒有月亮。旗色看不分明。
武松巡營經過。他走到旗桿前，伸手摸了摸前屯那面紅旗。布面粗糲。上面還繡著個歪歪扭扭的“前”字。
他抬頭，朝阮小七的帳篷看了一眼。里面還沒熄燈。
武松在旗桿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身後五面旗在風里響成一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