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到河谷時，天還沒亮。
一騎探馬從北面沖下來。馬口吐著白沫，四蹄在雪地里打滑。騎手是童猛。他伏在馬背上，左臂用布條吊在胸前。布條上滲著血，凍成黑紅色。
方臘披衣出來。李俊已經趕到。兩人把童猛扶下馬。童猛站不住，膝蓋軟了。方臘一把架住他。
“先別說話。進去。”
進了公棚。方臘把火盆撥旺。李俊遞上熱水。童猛喝了兩口，喉嚨里呼嚕響。水從嘴角漏出來。
“札木合動了。”童猛說。
方臘沒說話。他蹲在童猛面前。把他吊著的左臂看了看。傷口在肘上。皮肉翻著，凍得發白。
“繼續說。”
“札木合聯合泰赤烏部，還有塔塔兒殘部，起兵三萬。三天前已經圍了鐵木真的大營。鐵木真退到了斡難河上游。兩邊正在拉鋸。”
童猛喘了幾口氣。
“我在鐵木真本部外待了五天。每日都有逃出來的。有被札木合抓了又逃的。有自己跑散的。還有整個小部族反水的。路上全是人。”
方臘站起來。他走到木架前。把代表札木合的黑簽往鐵木真本部方向猛一推。黑簽壓著沙面，劃出一道深痕。
李俊問︰“多少人？往哪個方向？”
童猛說︰“漫山遍野。說不清。只知道南邊這條路上，十個里有六個往我們這來。”
方臘轉頭。
“為什麼往這來？”
童猛說︰“草原上到處都在傳。說南邊有個河谷。不抓人。不搶羊。去了有粥喝。”
李俊和方臘對視一眼。
武松從門外進來。帶進一股寒氣。他剛才在巡營，听見馬蹄聲趕過來的。他看童猛身上的血。
“打起來了？”武松問。
方臘說︰“札木合起兵三萬，圍了鐵木真。”
武松沒說話。他走到童猛面前，從懷里摸出金瘡藥。又讓趙四去端熱水。他單膝跪地，給童猛解布條。布條和傷口凍在一起。一扯，童猛吸了口氣。武松停手。他拿熱水慢慢浸。浸透了。再輕輕揭。
方臘在木架前站了很久。李俊湊過去。
“聖公，怎麼安排？”
方臘沒馬上說。他伸出手，在沙盤上抹了一下。把鐵木真本部到新安屯之間那片沙抹平了。
“要來了。”方臘說。
武松回頭。
“什麼要來了？”
方臘抬起頭。他看武松。
“人。很多很多的人。”
方臘走到門口。天已經蒙蒙亮。雪還在下。細鹽一樣，從灰白色的天上落下來。他站在門檐下，看北邊。
“李俊。”
“在。”
“傳令下去。河谷所有帳篷，騰出一半。優先騰給老人孩子。騰出的地方，鋪草。每頂帳篷多塞三口人。不能再空著。”
李俊點頭。他掏出木牌，用炭條記。
“公倉全開。”方臘說。
李俊的手停了一下。
“全開？”
“全開。今晚起，粥棚不熄火。十二個時辰都有熱粥。誰來了先給一碗。”方臘說。
李俊記下。他抬眼。
“糧還夠多少？”
方臘說︰“夠三千人吃一個月。省著吃，四十天。”
李俊沒再問。他繼續記。
方臘轉過身。他看著武松。
“外圍接應點，增加到五個。每個點配十人。兩頂帳篷。一鍋熱水。三十斤干餅。沿北坡每隔十里放一個。草標插到五十里外。”
武松說︰“人不夠。”
方臘說︰“把訓練減半。新兵全部輪值。右屯、前屯先出人。後屯守營。中屯機動。”
武松點頭。他把金瘡藥遞給童猛。
“我親自去北坡布點。”
方臘看他。
“你去最北邊那個。帶鐵穆和哈勒。把童威也帶上。他對那條路熟。”方臘說。
武松走到門口，又回頭。
“你預計來多少？”
方臘伸出一根手指。
“少說這個數。”
“一千？”武松問。
方臘搖頭。
“三千。保守三千。”
武松站住了。他看方臘。
“咱們現在總共才三千人。”
方臘把手指收回來。他看門外。雪已經蓋住了河谷。帳篷頂白茫茫一片。羊圈、糧倉、訓練場，全都變成一個個鼓包。
“所以我們要變六千人。”方臘說。
武松沒再說話。他抬腳走進雪里。風卷起雪沫，打在他的後背上。他的左袖在風里飛起來。
李俊也往外走。他走到門口。停住。
“聖公。人來了以後，吃住能撐。可這麼多人，怎麼管？”
方臘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得把那些木牌準備好。來一個，記一個。來一百，記一百。記不清，亂起來。亂起來，死人不算。”
李俊點頭。他裹緊衣裳，沖進雪里。
童猛坐在火盆旁。他捧著熱水碗。手還在抖。
“聖公，鐵木真會輸嗎？”童猛問。
方臘回到木架前。他看了很久。
“會。札木合兵多。”方臘說。
“那之後呢？”童猛問。
方臘把鐵木真本部那根紅簽拔起來。看了看。又重新插回去。這次插得更深。
“之後，他會來找我們。”方臘說。
童猛瞪大眼。
“找我們？鐵木真？”
方臘沒答。他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半。風雪撲進來。火盆里的炭“啪”地炸了一下。雪落在熱炭上，化成一小片霧。
“先把人接住。以後的事，以後說。”方臘說。
他套上一雙舊皮靴，往雪里走。靴底踩在雪地上，發出很脆的響。一步一個深坑。
遠處訓練場上，武松已經在點人。鐵穆和哈勒跑在最前面。新兵們從各屯冒出來。有的還光著頭。雪落在他們的頭頂上，白花花一片。
李俊站在公倉前。門大開著。魯大腳帶人往外抬糧袋。趙四把木牌一摞一摞抱出來。巴根老漢也來了。他牽著羊。羊的角上掛著一個小包袱。
“聖公，我的羊，能不能也出份力？”巴根問。
方臘看他。
“你的羊能干什麼？”
“羊有奶。羊奶能救孩子。”巴根說。
方臘點了一下頭。
“算你一份。把羊拴在粥棚後面。”
巴根笑了。他拍了一下羊脖子。羊“咩”了一聲。抖了抖身上的雪。朝粥棚那邊走。
方臘站在雪里，看河谷里的人群。他們從各自的帳篷出來。鏟雪的鏟雪。搬柴的搬柴。支棚的支棚。沒人問為什麼。沒人發牢騷。
一隊隊人從方臘面前過去。有人點頭。有人叫“聖公”。有人只是低頭走過。
方臘看著他們。他忽然對李俊說︰“把接應點的草標，插密一點。五十里外，每隔半里一根。雪大。別讓人走丟了。”
李俊說︰“草標怕不夠。”
“用火把。每根木樁綁兩根火把。點了火，夜里也能看見。”方臘說。
李俊轉身去安排。
天已經全亮了。雪小了一些。北坡上白茫茫一片。看不出來路。也看不見人影。
但風里，已經隱約有了味道。
不是煙。不是雪。是人。是人衣衫上的汗味、血味、柴火味。從很遠很遠的北邊。一點一點。飄過來。
武松站在最北邊的坡頂上。他朝北望。火把在他手里燒著。雪落在火頭上。發出極輕的“ ”聲。
鐵穆牽著馬，站在他身後。
“將軍，他們會來嗎？”鐵穆問。
武松沒回頭。
“會。已經在路上了。”
他頓了頓。
“你听。”
鐵穆側耳。風里，除了雪聲，好像真有別的。很亂。很細。又像許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咳嗽。一聲。兩聲。很多聲。
鐵穆抓緊了韁繩。
“我听見了。”
武松把火把舉高。火光在雪幕里跳了一下。
“去把後面幾堆柴火都點上。別省著。這一夜，得讓他們看見路。”
鐵穆翻身上馬。馬在雪里踏出兩道深蹄印。他朝南跑了。
武松一個人站在坡頂。火把的光把他半邊臉照亮。另半邊隱在雪里。
他朝北看。一直看。
天與地之間，全是白的。空蕩蕩的。什麼也還沒有。
但他知道。
人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