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威回来了。带回第一份战报。
他人还没进公棚，声音先到了。
“铁木真退了！”
方腊放下手里的药杵。他正在给童猛捣金疮药。药罐子里还插着半截木杵。
“退到哪了？”
童威跨进门。肩上全是雪。他抓起案上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胸口。
“斡难河上游。十三翼全撤了。札木合的骑兵追了二十里，没追上。”
李俊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他看方腊。
“铁木真败了？”李俊问。
方腊没答。他继续捣药。木杵一下一下，捣在罐底。
“不是败。是没打赢。”方腊说，“他十三翼布阵，原想两翼包抄札木合。札木合没上当，集中主力冲他中军。中军一散，两翼自己就乱了。铁木真只能撤。”
童威说：“是。听说铁木真自己断的后。他身边的宿卫死了四十多个。”
方腊放下木杵。药捣好了。他用手抓了一把，闻了闻。然后拿一块破布包起来，递给赵四。
“给童猛换上。”
赵四接了，出去了。
方腊走到木架前。他抓起一根红签。那是铁木真本部。他把红签从克烈部旁边挪开，往北推。推到一条细沙线处。停住。
“斡难河上游。”李俊凑过来看，“他这一退，得退出去五十里。”
方腊点头。
“五十里。”
武松从外面进来。他刚巡完营地。火把还没灭，插在门口雪堆里。他走到方腊身边，看那沙盘。
“札木合赢了？”武松问。
方腊说：“他赢了第一阵。”
武松没说话。他伸出左手，在沙盘上量了一下距离。从札木合现在的位置，到新安屯。指节在沙上压出一道浅印。
“他会不会趁胜追过来？”武松问。
方腊摇头。
“不会。他眼下没工夫看南边。他得先稳住自己的联盟。赢了仗，要分战利品。分不匀，自己先打起来。”
他顿了顿。看童威。
“战场外围，我们的人到了吗？”
童威说：“去了。阮小五带人蹲在狼山口。离战场十五里。能看见札木合的旗。”
“传话给他。”方腊说，“不要靠近。不要接人。先看。”
武松皱眉。
“不接人？”
方腊转过身。他走回案后，坐下。拿起半块冷饼。在炭火边烤。
“札木合打完仗要干的事，才是咱们的机会。”
武松跟过去。
“他要干什么？”
方腊把饼翻了个面。饼边焦了，冒出一丝白烟。
“他会杀人立威。杀俘虏。”方腊说。
李俊和武松都不说话。
方腊把饼掰开。里头还凉。他没吃。放回火边继续烤。
“他赢这一阵，只是开头。札木合最怕的，是铁木真的人在暗处重新抱团。所以他得让所有人看见，反抗是什么下场。俘虏就是现成的靶子。”
武松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杀俘虏的时候，俘虏的家人呢？”
方腊抬眼。
“会逃。”
他拿起饼，咬了一口。这次热了。
“我们去收。”
武松单手握拳。骨节“咔”地响了一声。
“那咱们不是捡便宜。是捡人命。”
方腊把最后一点饼咽下去。他看门外。雪又下起来了。
“去把接应点的柴火再加两成。夜里火不能灭。那些人逃出来，身上没衣裳。看见火，才敢往前走。”
武松点头。他转身要走。方腊叫住他。
“你带人去狼山口西面。别离阮小五太近。他看北边。你看西边。西边有几条干沟，逃出来的人最容易走。”
武松说：“好。”
他迈出门。风雪扑了一脸。他也不躲。
李俊走到方腊旁边。
“圣公，我有一事不明。”
“说。”
“札木合屠俘，是他自己的恶。咱们若提前去接俘虏家眷，会不会被札木合察觉？”李俊说。
方腊放下饼。他搓了搓手指上的饼渣。
“谁让你提前接了？我说的是，等他杀完。人逃出来。咱们再去接逃出来的人。他杀他的。我们接我们的。从头到尾，别靠近战场。”
李俊点头。
“明白了。”
方腊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看天上。雪片子越落越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不远处的粥棚顶被压得吱吱响。鲁大脚正带人铲雪。
“童威。”方腊喊。
童威从侧屋出来。
“你再去一趟狼山口。告诉阮小五。札木合杀俘的时候，不许出来。死在眼前，也不许动。谁暴露了，军棍五十。”
童威应了一声。他裹上皮帽，跑进雪里。
武松点了一队人。铁穆、哈勒，还有前屯的二十个新兵。人人带一根火把。一捆干柴。一袋炒面。
他们往西边去。雪已经没过小腿。队伍走成一列。武松走在最前头。独臂。风把空袖子刮得横起来。
铁穆跟在后面。他小声问：“将军，札木合真会剥人皮吗？”
武松没回头。
“会。”
铁穆不说话了。他攥紧了缰绳。马打了个响鼻。
哈勒在另一边。他忽然问：“将军，你怕不怕？”
武松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怕。”他说。
哈勒一愣。
“怕啥？”
“怕我们来得太慢。”武松说。
雪地里，一队人朝西去了。火把的光在雪幕里晕成十几个黄点。远看，像一条火龙在爬。
公棚里。方腊一个人坐在木架前。他手里捏着那面“像狼”的小旗。翻过来。背面写着“醒着”。他又翻回去。看了很久。
他把它插回铁木真本部旁。插得很深。沙面上只露出小半截旗面。
“醒着。”他低声说。
门外，北边的天已经全白了。风雪把天地搅成一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