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猛從千戶營帳後頭翻出來時，天剛擦黑。
懷里的羊皮還在。
貼肉。
溫的。
他貼著帳群邊沿往西摸。
走了不到半里，身後起了喊聲。
有人發現了。
馬蹄聲從營里滾出來。
十幾騎。
火把還沒點。
童猛撒腿跑。
他不敢往正西走。
正西一馬平川。
他拐向西南。
那里有片亂石灘。
黑沉沉的。
像一片從地底拱出來的獠牙。
童猛從小在江上跑，後來在草原上又混了兩年。
北地這些地形，他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亂石灘就在前面三百步。
可追兵也近。
第一箭來了。
從後頭破風。
“咻”一聲擦過他左耳。
箭桿帶起一絲熱。
釘在前頭一塊青石上。
火星子濺出來。
童猛不回頭。
第二箭。
又近一尺。
他身子一矮，腳下更快。
進了石灘。
馬速立刻慢下來。
童猛听見後頭有人罵。
是蒙古話。
“下馬！那瘸子跑不遠！”
童猛心里冷笑。
他沒瘸。
只是故意放慢了右腿。
讓人覺著他好追。
亂石灘里碎石如刀。
馬蹄打滑的聲音此起彼伏。
童猛三繞兩繞，甩開一段。
他瞅準一塊半人高的黑石，閃到後頭。
蹲下。
喘了幾口。
把懷里羊皮換到後腰。
緊了緊綁帶。
短刀出鞘。
刀窄，刃薄。
是李俊從南邊帶回來的舊河刀。
追兵已經到了灘口。
火把點起來了。
橘黃的火光在亂石上跳。
童猛壓低身子。
他數著火把。
七根。
八根。
九個騎。
比方才少了幾個。
許是分兵去別處了。
童猛把身子貼住黑石。
汗從下巴滴在石面上。
不響。
頭一個進來的騎兵馬術不精。
馬在石縫里踩空。
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
童猛看得清楚。
那馬前蹄剛落下。
他斜著從石後閃出。
一刀。
砍在馬後腿關節處。
馬嘶。
騎手連人帶馬滾下去。
童猛又縮回石影里。
馬還在原地打轉。
斷了腿。
慘叫。
騎手摔在地上，腦門磕在石頭上。
不出聲了。
其余人立刻圍過來。
“有埋伏！”
“散開！”
火把亂晃。
童猛早沒影了。
他貼在兩塊大石中間的縫里。
能听見外頭的呼吸聲。
馬在噴鼻。
蒙古騎手都下了馬。
他們不傻。
在石頭里騎馬，那是給地面當靶子。
童猛等。
第一個人從縫邊過去。
童猛沒動。
第二個。
還沒動。
第三個。
那人端著火把，走得慢。
童猛伸手。
從側面扣住那人後頸。
短刀從肋骨下斜著送進去。
那人沒喊出半個字。
火把掉在地上。
燃著。
童猛把尸體慢慢放倒。
他彎腰，撿起兩塊碎石。
一塊扔向左。
啪。
幾個騎兵轉頭。
童猛從右面閃出來。
刀光貼著一名騎手後腰劃過。
那人悶哼。
童猛又沒影了。
火把映得亂石影影綽綽。
像是每一塊石頭後頭都藏著人。
有人怕了。
“退吧！”
“退什麼！一個漢人！”
為首的百戶發話了。
馬術明顯比旁人好。
他騎在馬上，不肯下地。
長矛橫在馬前。
童猛在暗處看。
這人穩。
其他人已經亂了陣腳。
童猛再出手。
這次不殺人。
他搬起一塊盆大的石頭，朝左前扔出去。
石頭砸在亂石上。
響動大。
幾個騎兵朝那邊撲過去。
童猛貼地竄出。
直撲百戶。
百戶反應極快。
撥馬。
長矛掃來。
童猛矮身。
長矛從頭頂過去。
他前撲，刀扎進馬腹。
馬慘嘶。
前蹄一抬，把百戶掀下馬。
百戶落地。
長矛脫手。
童猛撲上去。
刀背砸。
正砸在百戶後腦。
那人脖子一軟。
暈了。
剩下的騎兵徹底散了。
有人上馬往北逃。
有人連馬都不要，撒腿跑。
童猛不追。
他喘著氣，走到那匹被自己砍斷腿的馬旁。
馬已經不行了。
他蹲下，割斷馬喉。
血漫出來。
黑糊糊一片，滲進石縫。
童猛抹了把臉。
汗和血糊了一手。
他找到百戶那匹還沒跑遠的馬。
韁繩搭在石頭上。
馬見他不逃，只噴鼻。
童猛慢慢走過去。
在馬脖子上拍了兩下。
“跟我走。”
他把百戶拖到灘邊一棵枯樹旁。
用腰帶把人捆在樹干上。
又把百戶的長矛插在他腳邊。
然後蹲下。
拿刀尖在地上劃字。
“回營等死，不如往南走。”
字劃得深。
月光一照，白森森的。
童猛站起來。
他走到那匹馬旁，翻身上去。
又從倒地的騎手身上摸了幾塊干肉，半壺水，一張角弓。
馬往南。
蹄子踩在沙地上。
輕。
比來時輕。
童猛回頭看了一眼。
亂石灘黑沉沉的。
只有那根枯樹上還捆著個人。
像掛在夜里的一個影子。
他轉回來，催馬。
三天後。
白蓮城外十里。
童猛回來的時候，馬快累倒了。
他下馬，把韁繩甩給前哨。
自己朝方臘帳走。
到了帳前。
陳小六先看見他。
“你臉怎麼了？”
童猛沒答。
他進了帳。
方臘正在燈下看地圖。
童猛從後腰解下那卷羊皮。
羊皮已經被汗浸透了。
邊角軟塌塌的。
方臘接過來。
沒急著看。
“路上出事了？”
童猛說︰“九個巡邏的。追我進亂石灘。解決了八個。留了個百戶，捆樹上了。”
方臘打開羊皮，掃了兩眼。
“這情報，拿命換的。”
童猛說︰“值。”
方臘把羊皮放下。
“給你三天。別出營。馬也換。臉上讓翠屏看看。”
童猛點頭。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
“方主。”
“嗯。”
“那百戶，我怕他不敢來。”
方臘說︰“他不敢來，你就再去請。”
童猛笑了一下。
“成。”
他掀簾出去。
帳里，燈芯跳了一下。
方臘重新拿起羊皮。
那上面畫著克烈部的兵力分布。
有三個圈。
兩個叉。
方臘用炭筆在其中一個圈邊加了點。
“鐵木真在克烈部的兵權，越來越大了。”
他自言自語。
帳外有風。
卷著沙粒，撲在帳布上。
簌簌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