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猛回來的那個黃昏，河谷里正燒荒。
北風把草灰卷起來。灰是黑的。落在人肩頭上，一拍就散了。
童猛沒走正口。他從西邊舊羊道繞進來。穿一件翻毛皮袍。臉上抹了鍋灰。靴子里塞著干草。他進公棚時，李俊正把一塊新地圖往牆上釘。
“回來了。”李俊回頭。
童猛點頭。他從皮袍夾層里摸出三根竹管。又在靴底抽出一張折成小塊的羊皮。全放在案上。
方臘從外面進來。他看一眼童猛。沒問。先走到牆邊。地圖是新的。上面用炭條標著山、河、部族、營盤。有些地方用細紅線串起來。紅線密的地方，像蛛網。
“克烈部，釘子進去了？”方臘問。
童猛說︰“進去了。我給也速該當馬夫。專管他帳前那兩匹棗騮馬。每天能見他一次。有時兩次。”
“也速該認出來沒有？”
“沒有。我留了胡子。又裝啞巴。他拿鞭子抽過我兩回。我沒吭聲。”童猛說。
方臘看他。
“記著。”
童猛說︰“記著。抽在腿上。兩鞭。都在左腿。”
方臘點頭。他拿起案上的竹管。一根根拆。第一根來自克烈部。第二根來自札達蘭部。第三根來自鐵木真本部外圍。
他把三張羊皮攤開。又從牆上取下舊圖。兩相對照。拿炭條在圖上添線。
“童威那邊呢？”方臘邊畫邊問。
童猛說︰“童威混進了札木合的隨營商隊。給一個鐵匠打下手。札木合大營每五日換一次防。他都能看見。前幾日還跟著進過中軍帳。送箭鏃。”
“他沒被盤問？”
“沒有。他手巧。會修馬鞍。札木合的一個百戶收他做了短工。叫他‘南邊來的啞巴’。”童猛說。
方臘停了一下手。
“你倆一個裝啞巴。一個也裝啞巴。倒是一路。”
童猛笑了一聲。
“草原上的人不防啞巴。嫌他們不會傳話。”
“那你們怎麼傳？”
童猛從皮袍領子里扯出一根細繩。繩上穿著三顆小木珠。
“換珠子。三顆。一顆是克烈。兩顆是札達蘭。三顆是鐵木真本部。見著童威。我們晃珠子。”
方臘接過珠子。在油燈下看。木頭磨得發亮。他遞回去。
“童威有什麼新消息？”
“札木合在備戰第二次東征。他每天派人去西邊招攬舊部。已經說動兩個小部。送了三群馬。”童猛說。
李俊插嘴。
“王罕那邊呢？”
童猛說︰“克烈部已經裂成兩派。親鐵木真的一派，天天在王罕面前說鐵木真能打仗。反鐵的一派，說鐵木真遲早要吞了克烈。王罕誰也不听。他只問馬多不多。羊肥不肥。”
方臘走到沙盤前。他拔了一根黑簽。插在札木合本部旁。又拔一根藍簽。插在王罕和鐵木真之間。
“鐵木真在克烈部的兵權，越來越大了。”方臘說。
武松從門外進來。他剛巡完營。腰里別著刀。左袖扎著。他走到沙盤前，低頭看。
“札木合要再打鐵木真？”武松問。
方臘“嗯”了一聲。
“他自己還沒說。可他的刀已經在磨了。”
李俊翻了翻案上的冊子。
“咱們的人，現在能看見克烈部、札達蘭部、鐵木真本部。塔塔兒殘部也有人。再遠一點，西夏邊軍里，童威還留了一個暗樁。”李俊說。
武松看方臘。
“你這眼楮，越來越多了。”
方臘說︰“多一雙眼楮，少死一營人。”
武松點頭。他看沙盤。藍簽黑簽交錯。紅線像河水一樣往四處淌。
“那咱們呢？”武松問。
方臘抬頭看他。
“咱們看戲。”
他伸手，把代表新安屯的那面小旗拔起來。用袖角擦了一下。又插回原地。
“等他們唱完一出，咱們上台收場。”
武松沒說話。他走到牆邊，看那張新地圖。紅線密的地方，像蛛網。每一根線，都牽著一條人命。
李俊把冊子放回案上。
“童威童猛這麼跑，得給他們配馬。上個月那匹老馬崴了腿。童猛今天走回來，腳底又添了幾個泡。”李俊說。
方臘說︰“從新收的馬群里挑兩匹。挑腿長。能跑。不認生的。”
李俊應下。他看童猛。
“去伙房吃口熱飯。你嫂子給你留了半鍋羊雜湯。”
童猛點頭。他出去。左腿有點瘸。是那兩鞭子。又加上走路磨的。
方臘看著他的背影。等門關上，他才說︰“給也速該那兩鞭子記上。將來還他。”
武松轉頭。
“還他？怎麼還？”
方臘說︰“等也速該來求咱們的時候。把鞭子抽在地上。讓他自己听響。”
武松沒說話。他走到門口。天已經黑透。燒荒的煙還在飄。灰落在雪地上。一點一點。
他看了一會兒。回頭對方臘說︰“這兩兄弟，比梁山上的探子還狠。”
方臘笑了一聲。
“梁山上的是好漢。他倆是影子。好漢死了，有人哭。影子沒了，沒人看見。可打仗活下來的，多半靠影子。”
武松“嗯”了一聲。
“那我寧願當那個沒人看見的影子。”
方臘看他。
“你當不了。你太亮。”
武松沒接話。他跨出門。左袖在夜風里擺了一下。整個人走進灰煙里。很快也成了一個影子。
公棚里，方臘一個人站在沙盤前。他把那些木簽一根根扶正。又把那面小旗輕輕按了按。旗面發舊。上面“新安屯”三個字已經淡了。
油燈“啪”地爆了一下。火苗跳起來。把滿屋影子都晃了一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