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无风。日头极好。
白莲城基上站满了人。
一万多口。有从河谷上来的。有从河弯上来的。有从羊圈、马棚、训练场过来的。黑压压一片，把半个坡都盖了。
城基已经夯了半人高。东北角上摆着一棵树苗。是方腊让李俊从南边寻来的。槐树苗。三尺来高。根上裹着湿泥，用草绳缠得紧。
树苗旁挖了一个坑。二尺深。二尺宽。坑底垫了层熟土。土是从旧粮仓后面铲来的。
方腊走到坑边。他弯下腰，把草绳解开。又用指尖把根须理了理。有的根缠在一起。他一根根分开。
他没让人帮忙。
树苗放进坑里。他蹲下。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填回去。填到一半，提了提苗身。再填。再按实。
武松站在三步外。端着一瓢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井还没挖成，水是从旧泉眼里接了提上来的。他递过去。
方腊接过水瓢。慢慢把水浇在树根周围。水渗得极快。土“滋滋”响。
他直起身。朝坡下看。人挤人。从坡顶到坡脚。有老有少。有汉有蒙。有穿皮袍的。有光着上身的。有孩子骑在父亲肩头。
方腊开口。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流民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坡上极静。每个字都落得实。
“我们是有城的人。”
坡下静了一瞬。
鲁大脚在人群里喊：“我们有城了！”
这一嗓子破开。整个人群“轰”地炸了。老人拍手。妇人抹泪。孩子们跳起来。几个蒙古汉子把帽子扔向空中。帽子在风里翻着跟头，落在人头上。又被人捡起来，扔得更高。
武松站在方腊身后。他没喊。他转身走到新夯的城墙边。墙还是湿的。黄土里掺着草筋。表面被木杵夯出一道道印。
他伸出左手。食指在墙面上落下去。指尖用力。慢慢移动。
一个“武”字。
刻在城门西侧的墙面上。笔画粗。入墙半寸。有些地方土块翻起来。他也不修。
方腊走过来看。
“这是做什么？”
武松没回头。他吹了吹手指上的土。
“留个记。证明我在这里站过。”
他转过身。看方腊。
“我这个武字，以后不杀人了。它看着城门就行。”
方腊看那个“武”字。又看武松。他笑了。
“看着城门也好。有你在，城门不用关。”
武松没说话。他回头又看那字。日头照在墙上。土还湿。字迹发暗。
李俊从坡下跑上来。怀里抱着几卷图纸。他到了跟前，先看了一眼那“武”字。没说话。只把图纸展开。
“北门和西墙得赶在雨前。我已经分了四队。昼夜两班倒。铁匠那边，加两个风箱。打夯刀、地钉、门轴。”李俊说。
方腊点头。
“树先别让人碰。叫赵四立个栅栏。”
李俊应下。他卷起图纸，又看武松一眼。
“那字，要不要派人护着？”
武松说：“不用。谁爱看谁看。”
方腊说：“看着点也好。别让人往上糊泥。”
李俊笑了笑。他下坡去了。
日头偏西。坡上的人慢慢散了。该回河谷的回河谷。该上工的上工。女人们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没吃完的干饼。孩子们追着跑。一脚一脚踩在新夯的土基上。踩出许多小坑。大人骂。孩子不听。笑声从坡上滚到坡下。
方腊坐在树苗旁。他解开水囊，喝了一口。又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膝盖上。没吃。
武松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这城，啥时能住人？”武松问。
方腊说：“入秋前，官署和仓能住。民居要明年。”
“城墙呢？”
“三个月。夯墙不难。难的是城门。要硬木。这里没有。童威已经从南边定了两车榆木。走水路，得绕。慢。”
武松“嗯”了一声。他看远处。天边有一群鸟。排成人字形，往北飞。飞得急。
“北边这几天有什么动静？”武松问。
方腊把最后一点饼咽了。
“童威传信。札木合又杀了两个千户。说他们私通铁木真。他每杀一个，营里就有一批人想逃。”
武松没说话。他看北边。鸟群已经远了。天暗下来。
“那批人逃出来，还得往咱们这来。”武松说。
方腊点头。
“所以城墙得修快些。”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土屑飞起来。
“明日再添八百人。把北墙先夯起来。”方腊说。
武松也站起来。他朝城基看去。月光已经上来了。新墙在月下泛白。那个“武”字，像一只半睁的眼。
“这城叫白莲。”武松忽然说。
方腊看他。
“好听吗？”
武松说：“好。莲花长在水里。水，养人。”
方腊笑了一声。他往坡下走。武松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叠在一起。
坡下，河弯方向传来阮小七的笑声。很响。又像在夸谁。接着是水声。有人在夜里下水。
方腊停了一步。往河弯看了一眼。
“阮小七还在练水军。”
武松说：“他闲不住。那帮小子也愿意跟他闹。”
方腊“嗯”了一声。继续走。
走到公棚门口，他回头。白莲城基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棵树苗立在月光里。很细。
风过时，树梢轻轻动了一下。
方腊推开门。门轴“吱”地一响。
他进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