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把最後一條抄完。擱下炭條。揉了揉手腕。
公棚的木桌上鋪著三張羊皮。每張寫滿小字。墨跡還新。趙四在旁邊拿草紙吸多余的墨。一張一張。輕得跟擦臉似的。
方臘站在桌前。他把三張羊皮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踫到幾處涂改，停下。拿指甲在字下劃一道。
“商律這里，加上一條。凡外來客商，入城先登冊。不登冊者，不可入市。”方臘說。
李俊重新拿起炭條，在羊皮邊角上添字。字小。他寫“客商登冊”。又補一句“違者逐出”。
“成了。”李俊說，“一共三十六條。”
方臘點頭。他把羊皮卷起來。三卷。用麻繩扎緊。放在案頭。
“民律十二條。軍律九條。商律七條。農牧律八條。加起來，三十六。”李俊說，“河谷十二條原封不動，在前。新加的，在後。”
方臘走到門口。天陰著。雲壓得低。白蓮城方向還有人在夯土。木杵起起落落。悶響一聲接一聲。
武松進來。他把刀往牆上一掛。看見案上的羊皮卷。
“寫成了？”
方臘“嗯”了一聲。
武松走過去。他單手解開一卷。攤在燈下。字密。一條一條。他看得慢。嘴唇偶爾動一下。
看完一卷。他抬頭。
“趙家的刑統一千多條，還沒你這三十六條管用。”
李俊在旁擦炭灰。
“趙家的律法，是管百姓的。”李俊說。
他抬頭看武松。
“方主這律法，是管所有人的。包括他自己。”
武松看方臘。方臘沒說話。他把另外兩卷也解開。平鋪在桌上。油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字在羊皮上微微發亮。
“今晚貼出去。”方臘說。
李俊點頭。
“城門口，公倉前，井台旁。三處。都貼。”
“叫幾個識字的。輪班站榜。有人問，就念。”方臘說。
李俊卷起羊皮。他出公棚。趙四跟著。兩人一前一後。走遠了。
當夜。三張榜同時貼出。
最大的一張在城門口。羊皮釘在新夯的土牆上。四角用木楔子楔死。榜前插了六支火把。火光把羊皮上的字照得發亮。
人越圍越多。有從河谷來的。有從新城工地直接跑來的。還沾著滿腳泥。孩子們從人縫里往前鑽。老人拄拐站外圈。一個識字的後生站到榜前。清了清嗓子。
“白蓮城共治三十六條。”
他念一條。底下就靜一層。念到第八條，有人小聲重復。念到第十五條，幾個婦人互相點頭。
念到第二十條。那後生停了一下。
“凡公倉糧米，開倉須公帳、私帳各一。少一斗，追到底。”
底下有人叫好。
後生繼續念。一直念到第三十五條。火把燒短了一截。蠟油往下滴。人沒散。反而更多。
念完了。後生退後一步。他嗓子發干。趙四遞上水。他擺擺手。
人群靜了片刻。
一個老漢從後面擠上來。他頭發全白。臉像風干的樹皮。他走到榜前，仰起臉看。看了好一陣。又扭頭看眾人。最後他看向那後生。
“這上面寫的，是不是真的？”老漢問。
後生說︰“真的。”
老漢搖頭。
“我問的不是你。是立這規矩的人。”
他這一句出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方臘正好從公棚方向過來。他本來站在人群後頭。听見這話。往前走。
李俊想攔。方臘擺了一下手。
他走到榜前。火把照著他。他穿一身舊麻衣。袖口上還沾著墨。
“是真的。”方臘說。
老漢盯著他。
“那要是你犯了呢？”
這一問。全場靜了。連風吹火把的聲音都顯得大。
方臘沒看別人。他看著那老漢。
“那你們就按三十六條辦我。”
話音剛落。沒人說話。
過了幾息。人群里有人鼓起掌來。
先是一聲。從西邊靠牆的地方。是個黑臉漢子。他拍得很重。巴掌“啪啪”響。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後來滿場都拍起來。幾個婦人拿圍裙擦眼楮。孩子們跟著亂拍。連那老漢也抬起兩只手。拍得慢。但每一下都實。
方臘站在榜前。沒動。
他抬起手，往下壓了壓。掌聲慢慢停住。
“這三十六條，不貼在這里。”方臘說。
他指了指胸口。
“貼在這里。才管用。”
他說完，轉身出了人群。李俊和趙四跟上去。老漢站在原地。他看方臘的背影。又抬頭看羊皮。嘴唇抖了抖。什麼也沒說出來。
當夜，公棚外來了很多人。
有人提燈。有人拎著半袋青稞。有人抱著剛打出來的土坯。他們不進屋。只把東西放在門口。轉身就走。
趙四出來看時，門口已經堆了一小片。燈。糧。土坯。還有一只舊木碗。碗里放著一根針、一小束白線。
方臘從門後出來。他蹲下，把那只木碗端起來。看了一眼。碗底有個字。用炭寫的。
“服。”
方臘把碗放回原處。他拍拍手。進門。
身後，那一小片東西在月光里靜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