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趙四帶回來的。
他從南邊回來。貨擔里夾著一個油布包。包得嚴。用細麻繩捆了五道。他進公棚，把那包放方臘桌上。
“商隊從鄆城舊道過。有個瘸腿漢子追上來，給了這個。說務必交給武都頭。”趙四說。
方臘看那油布包。
“那人呢？”
“塞了包，轉身就走。我讓人跟了一段。他跟到官道上，往南去了。”趙四說。
方臘把油布包拿起來。沉。里面有紙，還有別的。他聞到一股極淡的墨味。
“去叫武松。”方臘說。
趙四出去。不多時，武松進來。他正在北門巡防。腰間還別著刀。臉上沾著灰。
方臘把油布包推過去。
“你的。宋江送來的。”
武松的手頓了一下。他伸出左手。解開麻繩。一層層拆油布。里面是一個舊布包。藍布。邊角磨得發白。他認得這布。當年梁山泊聚義時，帥台下面鋪著的那塊。
他打開。里面一封信。信封發黃。上面寫著“武松吾弟親啟”。字跡方正。是宋江的筆。
武松把信抽出。三頁。字密。他站著看。
方臘坐在對面。沒催。自己倒水。喝了一口。
武松看第一頁時，臉上沒表情。看第二頁，他左手微一用力。信紙邊角皺起來。看第三頁，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沒有聲音。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三頁看完。他把信按在桌上。信紙還卷著。
“他說什麼？”方臘問。
武松沒答。他把信遞過去。
方臘接過。一頁頁看。前面寫得極長。從梁山往事寫到招安。從招安寫到今日。最後一段寫著︰
“賢弟若肯回頭，宋江願以性命保你。若執意不歸，來日陣前，你我各為其主。”
方臘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你打算怎麼回？”
武松走到案邊。取了一張裁好的草紙。拿起炭條。蘸了水。他沒坐。就站著寫。
八個字。
“你我各有其主，陣前見。”
寫完，他把炭條往地上一扔。炭條彈起來。斷成兩截。
“就這些？”方臘問。
“就這些。”武松說。
他走到火盆前。把宋江那三頁信往火里一丟。火苗先是一縮，跟著“轟”地躥起來。信紙卷著。邊角發黑。上面的字一個個被火吃掉。最後只剩一團灰白的紙灰，落在炭上。風從門口進來，把那灰吹散。
方臘看著武松。
“你舍得？”
武松轉過身。他看方臘。眼楮很清。沒有霧。
“舍得。”武松說。
他走到門口。站住。背對著方臘。
“我舍了一個假兄弟。得了一個真天下。”
方臘站起來。他走到武松身後。
“這買賣不虧。”方臘說。
武松點頭。
“不虧。”
他沒回頭。抬腳走了出去。
當夜。武松沒去吃飯。他一個人坐在訓練場上。坐在那三座箭垛旁。箭垛上的草人在風里晃。有一個草人歪了頭。他伸手，把草人的頭扶正。
訓練場外，巴根趕著羊回圈。羊群從北邊回來。咩咩地叫。武松看著那些羊。一只小羊落在後頭。它母親停下等它。巴根也不催。就站在旁邊。等小羊跟上來。才繼續走。
武松看了一陣。他忽然站起來。走到井台邊。提起一桶水。拿瓢舀了。灌了一氣。水從下巴滴到胸口。他也不擦。
李俊從遠處過來。他手里拿著今晚的巡營木牌。
“武松，東門今夜誰帶隊？”李俊問。
“哈勒。”武松說。
“那北門呢？”
“那日松。”
李俊點頭。他往木牌上記。記完，他看武松。
“听說宋江來信了？”
“來過。”武松說。
李俊沒再問。他把木牌別回腰間。
“該巡營了。一起？”李俊說。
武松點頭。
兩人朝東邊走。夜風從城外吹來。帶著新翻泥土的氣味。還有草根被挖斷後那種青澀味。
武松走在前頭。他忽然說︰“李俊，你說咱們這算不算棄了舊主？”
李俊想了一下。
“不算。”他說。
“為什麼？”
“舊主先棄了天下。咱們棄他。是天下先棄了他。”李俊說。
武松沒說話。他腳步沒停。
兩人走到東門。門還沒安。只立著兩根粗木柱。柱上架著橫梁。哈勒帶四個人站在梁下。見他們來，站直了。
“東門無異常。”哈勒說。
武松點頭。他看了看那兩根木柱。夜色里，木柱黑沉沉的。
“門板什麼時候到？”武松問。
李俊說︰“五日後。榆木。已經在路上了。”
武松“嗯”了一聲。
“門板到了，先安上。城若無門，夜夜都得睜眼。”
李俊說︰“知道。”
武松轉身往北門走。哈勒跟了幾步。
“將軍，今晚你是不是不太高興？”哈勒小聲問。
武松停下。他回頭看哈勒。
“沒有。我在想，門該用幾寸厚。”
哈勒撓頭。
“這我哪懂。”
武松拍了一下他的肩。
“不懂就學。明天上工，去看木匠怎麼量。”他說。
哈勒“哦”了一聲。退回門邊。
武松繼續走。李俊跟上。兩人走到北門。那日松已經帶隊等在那里。他腰間插著刀。看見武松，他行了個新學的禮。右手按左胸。
“北門無異常。”
武松點頭。
“夜里冷。換班時燒口熱湯。別讓弟兄干凍著。”
那日松應下。
武松站在北門。朝北望。北面是草原。黑沉沉。看不見邊。風從那邊來。吹在臉上。
他站了很久。李俊陪他站著。誰也沒說話。
最後武松說︰“走吧。回城。”
兩人轉身。城里，燈火星星點點。新夯的城牆在暗夜里像一道臥著的脊梁。有孩子在哭。有婦人在哄。有一聲狗叫。從城南傳來。吠了兩下。停了。
武松走在回公棚的路上。他伸手摸了摸腰間。那里別著一把舊刀。宋江當年在梁山泊送給他的。刀柄上的布條已經發黑。他一直沒換。
他摸了一下。又松開。
繼續朝前走。步子極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