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書貼在公棚外。
一塊木牌。半舊。上面用黑漆寫了幾行字。字是方臘親筆。漆還沒干透。幾個孩子湊近了看，被趙四趕開。
“武松。任白蓮城城防總教頭。統管全城軍事訓練、防務、邊境巡防。”
下面蓋著方臘的印。印是木刻的。刻得粗。蓋在牌角，像一團紅月。
武松站在木牌前。他看了一遍。沒說話。伸手把木牌揭下來。趙四急了。
“武爺，這是要貼著的。”
武松說︰“我收著。貼這里，風吹雨淋。字會沒。”
趙四還想說話。方臘從公棚出來。
“給他。”方臘說。
趙四退後。武松把木牌夾在腋下。朝訓練場走。走了幾步，又回來。
“我不要俸祿。”武松說。
方臘看他。
“那你吃什麼？”
武松說︰“我吃公倉的。和所有人一樣。”
方臘點頭。
“就依你。”
武松上任當天，站上訓練場的土台。
台下站滿人。有安民營的。有各屯抽來的。也有看熱鬧的。武松往台上一站。左袖空著。風過時，那袖管在腰後輕輕擺。
他掃了一圈。
“今日第一條軍令。”
下面靜了。
“全城十六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男子。不分漢蒙。一律參加操練。十日一操。農忙減半。戰時全出。”
人群里“嗡”地響起來。
一個蒙古牧民擠到前面。他四十來歲。穿一件翻毛舊袍。手里還攥著根趕羊的鞭子。
“我們放羊的，也要當兵？”
武松看他。
“你平時放羊。敵人來了拿刀。放完羊，再回去放羊。”
牧民皺眉。
“那我羊誰放？”
武松沒猶豫。
“你訓練那天，我替你放。”
牧民愣了。旁邊的人也靜了。誰也沒想到武松會這麼說。
“你放羊？”牧民問。
“我放過。以前在景陽岡，我給別人看過牛。羊比牛好放。”武松說。
牧民張了張嘴。他看看武松空蕩蕩的袖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鞭子。忽然笑了。
“你是總教頭。你給我放羊，我不配。”
武松說︰“在河谷里，沒有配不配。只有該不該。你該來練。羊該有人放。我去放。很簡單。”
牧民不笑了。他低頭想了一下。把鞭子往腰里一別。
“我來練。羊不用你放。我叫我女人看著。”
武松點頭。
“好。明日雞叫。訓練場。帶刀。沒刀的，拿砍柴斧子。”
牧民應下。退回人群。
李俊從旁邊過來。他手里拿著新編的名冊。名冊厚了不少。封皮換成了硬牛皮。
“十六到六十的，都登了。漢民八百一十三。蒙民六百七十七。輔兵不算。這是第一批。”李俊說。
武松接過名冊。單手翻開。一頁頁看。有的名字用朱筆圈著。有的旁邊畫了杠。
“畫杠的是什麼？”武松問。
“獨子。或者家里有老病。可以緩訓。”李俊說。
武松把名冊合上。
“獨子也訓。不上前線。只訓防身。守城總用得上。”
李俊點頭。
“我回頭把杠去了。”
武松把名冊還給他。他往台下看了一眼。那個蒙古牧民還沒走。站在原地。拿腳蹭地上的泥。眼楮朝訓練場看。
武松下了土台。他走到那牧民面前。
“你叫什麼？”
“呼和。放羊的呼和。”牧民說。
“呼和。你家幾只羊？”
“三只。還有一只小的。”
武松點頭。
“今晚把羊圈扎穩。明早來。遲了，罰跑十圈。”
呼和挺了挺腰。
“不遲。我叫上我弟弟。兩個都來。”
武松說︰“你弟弟多大？”
“十七。壯得很。能摔死一頭羊。”
武松笑了一聲。
“那更得來。”
呼和也笑了。他抓了抓後腦勺。羊鞭還別在腰上。
當天下午，武松又發三道細令。
第一道，各屯清點兵器。刀、矛、箭、斧。少一件，補一件。補不了，報公棚。
第二道，訓練場北側起三座箭垛。用草人。草人穿舊甲。甲是從逃兵身上扒下來的。
第三道，全城十六歲以上男丁，三日一巡。輪值。白天巡城，夜里巡營。兩人一組。一漢一蒙。禁止單獨行動。
這三道令貼出去。有人叫好。有人叫苦。但沒人不接。
方臘夜里路過訓練場。武松還在。他一個人站在新立的箭垛前。左手拿弓。試弦。他把弓拉開。又松開。再拉。再松。月光落在弓弦上。
方臘走到他旁邊。
“第一天就當眾說替人放羊。以後真忙起來，你放得過來？”
武松沒回頭。
“放不過來也得放。話都說出去了。”
方臘笑了一聲。
“你這總教頭，當得跟羊倌一樣。”
武松放下弓。
“羊倌也好。總教頭也好。都是給城里的人干活的。”他說。
方臘“嗯”了一聲。
“明日我讓趙四給你送雙新鞋。你那靴子，底都磨穿了。”
武松低頭看自己的靴子。左靴底上有個洞。腳趾露出來。他動了動。沒覺得冷。
“不用。穿慣了。”
方臘沒再勸。他往城里走。武松繼續試弓。一下一下。弦音在夜里“嗡嗡”響。
第二天雞叫時，訓練場上站滿了人。
呼和果然來了。還帶著他弟弟。那後生壯得像個小石墩。站在隊伍最後面。胸脯挺得老高。
武松數了數人。一百二十七個。他點頭。
“今日不練刀。先學站。站得穩，才打得穩。”
他走到呼和面前。呼和站得不算直。左肩有點斜。
“肩放平。”武松說。
呼和想放平。可左肩還是斜。
武松伸出左手，在呼和左肩上一按。呼和肩頭一沉。腰不自覺地挺直了。
“記住這個位置。站半炷香。動一下，加練。”
呼和咬牙。他頭上的汗慢慢滲出來。風一吹，發亮。
訓練場外，巴根趕著羊經過。羊群“咩咩”叫著。呼和的眼楮往那邊飄了一下。又收回來。他到底是沒動。
武松站在他側後方。看那羊群。又看呼和。他想起昨天的話。這羊，今天是他女人放。他女人懷了六個月。武松抿了一下嘴。沒說話。
太陽升起來。訓練場上，熱氣從每個人頭頂蒸出來。一百二十七個人。立在白蓮城東邊。不聲不響。
遠處，白蓮城的城牆又起來一截。新土在晨光里黃得發亮。把整座城慢慢攏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