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威的急報送達時，天剛亮。
竹管上拴著三根黑羽。這是最重的標記。趙四拆開，只看一眼，轉身就往公棚跑。
方臘已經起了。他在井邊打水。木桶剛放到一半，听見趙四的腳步聲。他停手。
“聖公！北邊急報。鐵木真破了塔塔兒大營。三戰三勝。塔塔兒部完了。”趙四喘著氣。
方臘把木桶提上來。水滿。他放到地上。擦了一下手。
“泰赤烏呢？”
“也快了。鐵木真分兵兩路。一路追塔塔兒殘部。一路圍泰赤烏的盟帳。童威說，最多十日，東邊就沒了。”趙四說。
方臘提水回公棚。走到門口，他回頭。
“叫李俊來。叫武松。阮小二也來。”方臘說。
趙四跑出去。
不多時，三人到齊。公棚里點著燈。方臘把童威的羊皮攤在桌上。羊皮上畫著幾道箭頭。紅的。從鐵木真本部往東、往南。
“塔塔兒沒了。泰赤烏也快了。”方臘說。
李俊俯下看。
“這些地方，原來可是草原上最硬的部族。說沒就沒了。”李俊說。
武松站在門口。他剛巡完城。刀還提在手里。
“鐵木真怎麼打的？”武松問。
方臘說︰“他先斷了兩部的馬群。再截了南邊的糧道。然後用重騎沖中軍。沒給對手留一天喘氣的工夫。”
武松沒說話。他把刀輕輕往地上一杵。
“這是滅族的路數。”武松說。
方臘點頭。
“所以他打完以後，戰利品多。奴隸多。仇也多。”方臘說。
阮小二往前湊了湊。
“聖公，那咱們做什麼？”
方臘看向阮小二。
“你帶收容隊。往塔塔兒舊地西邊去。那里有一條干河溝。戰後逃出來的人，都往那邊跑。你在溝口設點。”方臘說。
阮小二抱拳。
“什麼時候走？”
“現在。帶一百人。十頂帳篷。二十口鍋。鹽、藥、干糧。能帶多少帶多少。”方臘說。
阮小二轉身要走。方臘叫住。
“旗別打。只插草標。到了地方。白天做飯。夜里點火。人看見煙，看見火。自己會來。”方臘說。
阮小二點頭。他出了公棚。
李俊說︰“我這就去開倉。給他裝車。”
他跟著出去。
屋里只剩方臘和武松。
“鐵木真這麼打下去，用不了一年，東部就全是他的。”武松說。
方臘“嗯”了一聲。
“所以我們的日子，越來越少了。”方臘說。
他走到沙盤前。把代表塔塔兒的木簽拔出來。折成兩截。又把泰赤烏的簽子也拔了。插到鐵木真本部旁邊。
“他越打。人越往南跑。我們收得越多。可這城，還沒建完。”方臘說。
武松走過來。他看沙盤。
“那就建快點。白天建城。夜里練兵。”武松說。
方臘點頭。
“我正有此意。從明日起，全城日夜兩班。白天抽一半人建城。夜里抽一半人練兵。輪著來。”方臘說。
武松說︰“我這就去安排。訓練場上那三座箭垛，再起十座。”他說。
他提刀出公棚。門在身後慢慢掩上。
三天後，阮小二的消息到了。
他讓人抬回兩個傷者。一個老婦，腿折了。一個小女孩，右肩被馬刀劃開一道口子。兩人是從塔塔兒舊地西邊干河溝里撿回來的。
老婦醒後，喝了半碗熱粥。她抓著碗，不肯松。
“部里的人都死了。馬踩的。刀砍的。我兒子把我推到溝里。我再沒看見他。”老婦說。
方臘蹲在她面前。
“你先養傷。別多想。”方臘說。
老婦搖頭。
“我不多想。我早就想開了。草原上，今天你殺我。明天我殺你。就是可憐那些娃娃。”她說。
方臘沒接話。他讓趙四給老婦換藥。自己走到外面。
阮小五在門口等著。
“聖公。收容隊還在溝口。今天又到了三百多。大多是女人和孩子。有幾個還抱著剛下的羊羔。”阮小五說。
方臘點頭。
“讓阮小二注意。鐵木真的追兵可能會過來。不要硬接。人到了就往後送。分三路走。別聚在一處。”方臘說。
阮小五應下。他騎馬回北邊去了。
當天傍晚，第二批人到了。
四百多婦孺。從塔塔兒戰場廢墟里被收容隊救出來。一個個蓬頭垢面。衣裳爛成布條。有幾個孩子連鞋都沒有。赤腳踩在砂土上。腳底磨出血泡。
方臘帶人在河谷口接。他走在隊伍最前頭。見著一個牽孩子的婦人。他走過去。把自己腳上的布鞋脫下來。遞過去。
“給孩子裹上。”方臘說。
婦人愣了。她低頭看方臘的腳。方臘光腳站在地上。腳上老繭又厚又黑。
“你自己。”
“我腳硬。”方臘說。
婦人接過鞋。她給孩子裹上。那鞋太大。她拿草繩在腳背上纏了兩道。孩子走了兩步。沒掉。
隊伍慢慢往營地走。火把已經點起來了。粥棚冒著熱氣。幾個婆子把餅掰成小塊。孩子們排著隊。一人一塊。
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從隊伍後頭跑上來。他拉住一個收容隊員的衣角。
“你們是好人還是壞人？”男孩問。
收容隊員是個黑瘦漢子。他低頭看男孩。蹲下來。平視他的眼楮。
“我們是接你們回家的人。”漢子說。
男孩抽了一下鼻子。
“我沒有家了。”
漢子站起來。他往營地方向一指。那里火光連成片。白蓮城的城牆在夜色里像一道矮山。
“那跟我們走。我們那有新的家。”漢子說。
男孩沒說話。他抬頭看那城牆。又回頭看北邊。北邊天很黑。什麼也看不見。
他忽然跑起來。小手抓著那漢子的手指。不再松開。
方臘站在路邊。看這些人一個一個從面前過去。有老有小。有哭的有不哭的。有背著孩子的。有牽著羊的。一個老婦人經過時，朝他雙手合十。方臘輕輕搖頭。老婦人還是拜了一拜。
武松從城頭下來。他看見這場景。沒說話。只走到一個瘦得走不動的男孩面前。彎腰。把他抱起來。獨臂抱著。男孩歪在他肩上。沒哭。只把臉埋進他的舊袍子里。
方臘看武松。武松走在前頭。左臂抱著孩子。右手空著。不，他沒有右手。只有左臂。他抱得很穩。
“你肩不酸？”方臘問。
武松回頭。
“不重。還沒一石米沉。”武松說。
他繼續往城里走。懷里的孩子已經睡過去。呼吸又淺又勻。
方臘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城門洞。火把在城頭燒。把“武”字照得半明半暗。
城外，還有人往這邊來。一個接一個。線是黑的。人也是黑的。只有眼楮，在火光里一點一點發亮。
李俊站在城門下。他翻開名冊。趙四遞上炭條。一個個登記。忙得頭也不抬。
“姓名？”
“忘了。”
“原來哪個部？”
“塔塔兒。”
“幾口？”
那人回頭看。身後沒有一個親人。
“就我一個。”他說。
李俊在冊上寫了“一口”。他抬頭看那人。
“進去吧。先喝粥。再到西區領鋪。”李俊說。
那人沒動。他看李俊。
“你們收我，要我做什麼？”
李俊放下炭條。
“要你活著。別的不急。”李俊說。
那人嘴唇動了動。他彎了一下腰。不深。然後他往城里走。步子很慢。但一步比一步實。
城門外的隊伍還在慢慢縮短。天已經全黑了。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很遠的煙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