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威是夜里到的。
他從北邊回來。人不歇，馬不停。進了公棚，把一卷羊皮往案上一放。羊皮卷得緊。外面用羊腸線縫著。
“鐵木真稱汗了。”童威說。
方臘正在點燈。手沒停。油燈亮了。他把燈往案前一推。
“什麼時候？”
“九日前。忽里勒台大會。鐵木真加冕。稱成吉思汗。”童威說。
他拆開羊皮。里面是一張極薄的細布。上面用炭條畫著會場。萬騎列陣。黑點密得數不清。布角寫著幾行小字。
方臘把布展開。湊近燈。看一遍。再看一遍。
“一萬騎兵。”他說。
童威點頭。
“不止。我數了旗。怯薛軍三千，列在最前。後面還有萬戶、千戶。一層接一層。從土台到河邊，全是人。”童威說。
“鐵木真站在哪里？”
“一座新壘的土台上。九尺高。台頂鋪白氈。他站在正中。穿新皮甲。腰上掛金刀。王罕派人送了白馬。札木合沒去。”童威說。
方臘放下細布。
“札木合沒去？”
“沒去。鐵木真請了。他托病。只送了兩匹黑馬。鐵木真沒說什麼。把馬收了。栓在台子下面。”童威說。
方臘笑了一聲。
“收了好。收了，就是給人看的。”
他走到沙盤前。把鐵木真本部那根紅簽拔出來。看了一會兒。又插回去。這次插得極深。
武松從外面進來。他剛巡完城。靴上全是泥。他看一眼童威。又看案上的細布。
“什麼消息？”武松問。
方臘說︰“鐵木真當了成吉思汗。”
武松沒說話。他走到案前。低頭看那細布。萬騎黑點。土台白氈。他看了一陣。
“排場不小。”武松說。
方臘點頭。
“大蒙古國。千戶制。怯薛軍。貴族分封。全立起來了。”方臘說。
武松抬頭。
“那些跟著他打天下的人，得了什麼？”
方臘說︰“得草場。得奴隸。得戰利。誰搶到歸誰。”
武松“嗯”了一聲。
“那沒跟著他的呢？”武松問。
“沒跟著的。要麼死。要麼逃。要麼稱臣。”方臘說。
武松走到沙盤前。他看那些木簽。紅簽越來越靠南。黑簽少了。藍簽亂著。新安屯的小旗還在原地。
“他下一步，會打誰？”武松問。
童威說︰“克烈部。或者札木合。也許先打札木合。札木合現在不敢動。他怕成吉思汗的怯薛軍。”
方臘沒說話。他蹲下。抓起一把沙。慢慢撒在沙盤上。沙從指縫漏下去。落在幾根木簽上。
“好看。”方臘忽然說。
武松看他。
方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
“一萬騎兵。九尺土台。白氈金刀。好看。”方臘說。
他轉身看武松。
“可好看不能當飯吃。”
武松笑了。很短。
“你這話，讓鐵木真听見，怕是要砍頭。”武松說。
方臘說︰“他現在沒工夫砍我的頭。他在喝酒。分封。收人。等他把該分的分完，該賞的賞盡。他就會發現一件事。”
“什麼事？”
“賞出去的東西。不夠。”方臘說。
他走到門口。天已經透亮。白蓮城的城牆在晨光里黃得發白。泥瓦匠已經上工。木杵聲從西牆傳來。一下一下。極有節奏。
“他唱他的大戲。”方臘說。
武松跟過去。他朝北望。
“我們修我們的路。”方臘說。
武松點頭。
“路修好了。人才走得穩。”武松說。
方臘沒接話。他走出公棚。武松跟在後面。兩人往城西走。
城西是條土路。直通河邊。路面剛鋪過碎石。幾個民夫正推著石碾。碾子“吱呀”響。李俊站在路中央。手里拿木尺。量一步。記一筆。
方臘走過去。
“城門外的官道，再鋪三里。”方臘說。
李俊抬頭。
“碎石不夠了。得去河灣運。”李俊說。
“運。用阮小二的木筏。順水下來快。”方臘說。
李俊點頭。他朝河灣方向喊了一聲。有人應了。往河邊跑。
武松踩了踩路面。碎石硬。靴底壓上去，沙沙響。
“這路，能過車？”武松問。
李俊說︰“能。並排兩輛糧車。”
武松“嗯”了一聲。
“能過糧車，就能過兵車。”他說。
方臘看他一眼。
“現在只運糧。”方臘說。
武松說︰“將來運兵。”
兩人對視。方臘笑了一聲。武松也笑了一聲。
日頭升起來。城西的路上，石碾還在轉。碎石被壓得“嚓嚓”響。十幾個漢子跟在碾子後頭。有漢民。有蒙民。誰也不說話。只埋頭推。
一個半大孩子跑過來。他捧著一只破瓢。瓢里盛著水。水晃得厲害。
“聖公。我娘讓給你送水。”孩子說。
方臘接過。喝了一口。水涼。他抹了一下嘴。
“回去告訴你娘。明日開始，城外路邊也要種樹。讓她帶著幾個婆子。把樹種上。”方臘說。
孩子眼楮一亮。
“種樹？太好了。我娘說，有樹才有陰涼。”孩子說。
他跑了。光著腳。碎石扎腳。他也不在乎。跑得歪歪扭扭。
方臘看那孩子跑遠。他轉頭看北邊。天邊有雲。很厚。一朵擠著一朵。
“成吉思汗。”方臘低聲念了一句。
武松在旁邊。
“這名號，比你的聖公響。”武松說。
方臘說︰“名號響，招風。我們還沒到招風的時候。”
他蹲下。撿起一顆碎石。在手里顛了顛。扔進路邊新挖的溝里。
“等我們的路修到他門口。再響不遲。”方臘說。
武松沒說話。他站在路中央。獨臂垂著。風吹過來。新鋪的碎石上沒起灰。路很實。
遠處，河邊有人喊號子。木筏靠岸。第一船碎石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