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威的急報到了三次。
第一次。北邊有騎隊。約千人。朝南來。旗上繡黑馬。是汗廷偏師。
第二次。偏師停在北坡外六十里。扎營。沒再動。
第三次。營里分出十騎。往前探。已經過了草標線。
方臘看完第三報。把羊皮遞給武松。
“沖咱們來的。”方臘說。
武松接過。掃一眼。
“一千人。試探。不是死戰。”武松說。
“你帶多少人去？”方臘問。
“三百。”武松說。
“怎麼打？”
“不跟他們踫面。打糧。斷水。燒他們後路。”武松說。
方臘點頭。他走到城圖前。指北坡東邊一條淺溝。
“糧車會走這條溝。草高。能藏人。”方臘說。
武松看了一陣。轉身出公棚。
“雞叫點兵。後半夜動手。”武松說。
方臘朝外喊︰“讓李俊備火油。別多。三桶。”
趙四應聲跑出去。
後半夜。天陰。無月。
武松帶三百人出城。馬蹄裹布。人餃草。刀用布包著。鐵穆、哈勒、那日松各帶一隊。阮小七帶二十個水軍出身的。負責放火。李俊派的兩個鐵匠跟著。專門破車軸。
他們出北門。走新開的小路。路軟。沒聲。
半路，童威的人接應。一個瘦小漢子從草里鑽出來。指東北。
“偏師糧營在溝尾。二十輛大車。三百兵守。主將睡在溝上面的帳里。”瘦小漢子說。
武松听完。壓低聲音。
“先燒車。再破軸。不殺人。見火光就撤。”
鐵穆領一百人摸左邊。哈勒領一百人摸右邊。武松親帶五十居中。阮小七帶二十人伏在糧車下風口。那日松帶三十人斷後。
摸近糧營。草深沒人。風往南吹。正好。
武松一揮手。
阮小七先動。二十人蛇一樣貼地過去。手上涂著濕泥。摸到糧車旁。掀開草簾。把火油潑上去。一點。火“騰”地起來。
第一輛車燒起來了。
第二輛。第三輛。
火連成片。北風一吹。火苗往北躥。把半邊溝都照亮了。
守營的汗兵從夢里跳出來。有的大叫。有的找刀。一個百戶光著膀子沖出來。揮刀喊︰“有人劫營！起來！起來！”
武松沒動。他站在三十步外。冷眼看。
火越燒越旺。糧車上的干草、豆料、肉干。全著了。黑煙滾起來。汗兵亂成一團。有的去救火。有的朝南追。追進草里。被鐵穆的人絆倒。拖進深草。嘴一捂。沒聲了。
阮小七帶人從下風口繞回來。每人背上插著一小捆燒著的草把。一路跑。一路點。把溝邊的枯草也引著了。
武松一揮手。後隊變前隊。三百人原路撤回。
汗兵追出溝口。黑夜茫茫。草高。火大。濃煙遮眼。他們只看見南邊幾個黑點。瞬間沒進夜色。
半炷香後。武松的人已經上了北坡。
回頭看。北邊火光還在。燒得半邊天發紅。風把煙送過來。嗆人。
鐵穆跑上來。喘著氣。
“將軍。沒損一人。”鐵穆說。
武松點頭。
“糧燒了多少？”
“少說二十車。破軸兩輛。”鐵穆說。
武松朝後看了一眼。火勢沒減。還在燒。
“回城。”武松說。
三百人疾走。天亮前回到白蓮城。城門剛開。方臘站在門口。見武松回來。遞上一個水囊。
武松接過。喝了一口。他滿身煙味。左袖燒了道口子。臉上黑一道白一道。
“汗兵沒追到。”武松說。
方臘“嗯”了一聲。
“你臉上。”方臘說。
武松用手背擦了一下。
“不礙。”
兩人進門。城門在身後合上。
當天午後。北坡外的偏師拔營。他們沒再往南。只派了一隊人到燒毀的糧營查看。又放了一把火。把剩下的灰燼點了。然後折回北邊去了。
第二天。童威的細報又到。
方臘展開羊皮。上面寫著偏師回報成吉思汗的經過。
“偏師主將說︰未與敵主力接戰。糧營被焚。敵來去無蹤。疑為流民中的精壯。非尋常部民。”
“成吉思汗听完。沉默良久。”
羊皮最後一行︰
“他說。那支流民不簡單。他不是不跟我打。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才打。”
方臘看完。把羊皮折起來。放在案頭。
武松進來了。他剛洗了臉。左袖破口用麻線粗粗縫了幾針。
“汗廷那邊怎麼說？”武松問。
方臘把羊皮推過去。
“你自己看。”
武松低頭看。看完了。抬頭。
“他說得對。我們不跟他打。不是打不過。”武松說。
方臘點頭。
“我們在等一個機會。一個他不願意想，也想不到的機會。”
武松沒說話。他走到窗口。外面正在打夯。外城西牆已經起來半人高。人聲、木夯聲、錘聲混在一起。
“什麼機會？”武松問。
方臘說︰“等汗國內里爛透。等他的千戶、百戶、屬民都跑來咱這。等他的馬沒人喂。刀沒人擦。”
他看武松。
“到那時候，他就該跟我們打了。可到那時候，他還能從哪兒抽兵？”方臘說。
武松慢慢點頭。
“先燒糧。再收心。最後關門。”武松說。
方臘笑了一聲。
“對。這一千偏師回去。下次來的，就不會只是一千了。”
武松說︰“下次來多少，我們接多少。”
他頓了頓。
“城西那半截牆，得再快些。”武松說。
方臘說︰“李俊已經加了一千人。三天內，外牆合龍。”
武松點頭。他轉身出門。走了兩步，回頭。
“今晚我守北門。怕他們半夜回頭咬一口。”武松說。
方臘說︰“好。我讓那日松和你換。”
武松搖頭。
“不用。那日松巡東。哈勒巡西。北門我自己來。”他說。
方臘沒再說話。武松出了公棚。他往北門走。左袖那幾針在風里線頭直飄。
北門外，新修的路一直伸到坡上。路兩邊，草標插得整整齊齊。天快黑了。遠處北坡上，有個光點。極小。
武松站在北門口。面朝北。左手按在刀柄上。他沒動。
風從北邊來。帶著草灰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