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猛回来了。
他从西北边绕了一圈。带了两个人。一老一少。老人穿旧皮袍，领口磨得发亮。少的是个后生，浓眉，窄脸。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柄上镶着颗青石。
童猛先进公棚。方腊正看外城图。童猛凑近，低声说：“人到了。克烈部旧属。那老的是个百户，姓也先。后生叫巴彦。是札达兰部一个失意千户的侄子。”
方腊放下图。
“带人进来。”
童猛出去。不多时，那两人进来。也先在前，巴彦随后。
也先看方腊。见他穿粗麻衣，袖口沾泥。又看屋内。墙上挂图。案上铺册。地上四个木墩。他微微一怔。没说话。
方腊抬手。
“坐。”
也先没坐。他站在那里。
“你就是南边收流民的头领？”
“方腊。”方腊说。
也先打量他半天。
“我不说废话。我叔父是克烈部旧千户。王罕老汗死后，克烈部四分五裂。我叔父的地被成吉思汗收了。羊群被分了。他带着四百户逃到西边。不敢再回来。”
方腊点头。
“我这里能收他。”
也先摆手。
“不是收。是问。若我们归附你。你给什么价？”
方腊说：“不叫归附。叫入城。”
也先皱眉。
“不一样吗？”
“归附要纳贡。入城不纳贡。”方腊说。
也先看了巴彦一眼。巴彦一直没说话。只盯着方腊。
也先又问：“牧场呢？我叔父的人放了一辈子牧。入了你的城，还能有牧场？”
方腊说：“有。牧场还是他们的。牛羊还是他们的。只是不许再抢别人。不许再收奴隶。谁再把人当牲口，我摘谁的旗。”
也先没说话。他走到门口，朝外看。白莲城外，工地还在动。外城西墙已经起来大半。土黄的新墙在日光下像一条没干透的河堤。街口有妇人卖菜。有孩子追羊。有兵丁巡街。汉人蒙人混走。谁也没看谁的笑话。
他看了一阵。回头。
“我能在你这转转吗？”
方腊说：“随意。让我的人跟着。”
他朝赵四使了个眼色。赵四跟上。
也先和巴彦出了公棚。在城里走。先看粮仓。粮仓门开着。里面麻袋码到齐腰高。再看街市。街市不大。七八个摊。卖盐、卖粗布、卖木碗。有个汉人后生和蒙古汉子并排卖饼。饼是青稞面掺麸子。两个铜板一块。再往北走。训练场上，新兵正练刀。喊声整齐。
也先走得很慢。他看了营地。又看学校。那学校是两间草棚。一个老夫子在教孩子们念“水、粮、火、家”。孩子有汉有蒙。个个仰着头。
他突然站住。
“你这里的人，比汗国的人胖。”
方腊正好从后头过来。
“因为他们吃得饱。”方腊说。
也先回头。
“就凭这些地？这点粮？”
方腊指了指北边的田。
“地不多。但种得勤。水不深。但引得上岸。人不懒。就饿不着。”方腊说。
也先不说话了。他走到一口井旁。看一个婆子打水。水清。她提上来，先给旁边的孩子喝了一瓢。才自己洗了把脸。
巴彦忽然开口。
“你这里，有我们的人吗？札达兰部的人。”
方腊看他。
“有。上个月来了三百多。编在左屯。”
巴彦说：“我想见见他们。”
方腊对赵四说：“带他去左屯。找那个叫哈尔巴的。让他说。”
赵四领巴彦去了。
也先蹲在井沿边。他搓了搓手。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能来？”
方腊走到他旁边，也蹲下。
“我没让你现在来。我让你回去告诉你叔父。这地方，什么时候来，都有帐篷。什么时候走，不拦。”方腊说。
也先看他。
“你不怕我们把你的虚实说出去？”
方腊说：“虚也好。实也好。你们看见了。愿意来就来。不来，做个传话的。我不亏。”
也先沉默。过了几息。
“那归附你的人，能保留牧场吗？”他问。
方腊说：“保留。不需要向任何人纳贡。”
也先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饿了。”他说。
方腊笑了一声。
“我让人给你煮碗面。青稞面。放点腌菜。”
也先咧嘴。他第一次露笑。
“成。我吃。”
当晚。巴彦从左屯回来。他眼睛红红的。说见着了哈尔巴。哈尔巴是他爹当年的马倌。两人抱着哭了一阵。哈尔巴说，这里不挨鞭子。不缺盐巴。他儿子还能进学堂念字。
方腊听完点头。
“现在你知道了。”
巴彦说：“我可以带你的人回去。我叔父若见了你这地方。他今晚就收拾帐篷。”他顿了顿，“我叔父手里还有六百户。藏着。只要有个信儿。我们连夜往南赶。”
方腊说：“不用连夜。你们分三批走。别一起动。路上有人接。”
巴彦看着方腊。
“你还有什么条件？”
方腊说：“入城以后。青壮编入安民营。老人孩子先入屯。不愿从军的，不强征。只交粮。每户按人头。税率按城例。十税其二。比汗国轻。遇到荒年，全免。律法照白莲城共治三十六条。没有例外。”
巴彦听完。点了一下头。
“我跟你们谈。”他说。
方腊伸手。两人握了一下。巴彦的手很热。全是汗。
第二天。李俊领巴彦去城外看田。看安置点。看水渠。方腊没去。他坐在公棚里。童猛站在一旁。
“你觉得也先会回来吗？”方腊问。
童猛说：“会。我看他昨晚一宿没睡。天不亮就起来转。把咱们的围墙量了一遍。”
方腊笑了一声。
“量墙的，都是想搬来的。”
童猛也笑。
武松从外面进来。他刚巡完北门。把刀往墙上一挂。
“我听说来了两个北边的人。”武松说。
方腊说：“克烈旧属。札达兰的。来探路。”
武松点头。
“谈得如何？”
方腊说：“谈得还行。他们回去带人。”
武松走到窗边。他看街市。也先正蹲在一个饼摊前，跟卖饼的后生闲聊。两人比划着。也先递出两个铜板。后生给了他三块饼。也先又多递一个。后生没收。
武松看了一阵。
“这比打仗强。”武松说。
方腊说：“仗以后要打。人现在先收。”
武松回头。
“等成吉思汗发现，连克烈旧部都往这跑。他会怎么样？”武松问。
方腊站起来。
“他会派更多兵。”方腊说。
武松说：“兵来了呢？”
方腊走到门口。他往外看。外城墙上，那日松正带人把一面新旗插上城头。旗布旧了。可风一吹。还是“啪”地响。
“兵来了。墙接着修。粮接着种。人接着来。”方腊说。
他看向北边。
“他出刀。我们长肉。他砍一刀。我们厚一层。”方腊说。
武松没说话。他把刀从墙上取下来。又出门了。
他朝北门走。经过饼摊时，也先冲他点头。武松没理。只看了他腰间的刀一眼。也先赶紧把刀柄往里收了收。
武松走远。也先松口气。问卖饼的后生：“那是谁？”
后生说：“城防总教头。武松。”
也先“哦”了一声。把手里第三块饼塞进嘴里。嚼得极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