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報是童威從北邊轉來的。
不是草原細作寫的。是宋人寫的。寫在一張極薄的素絹上。字如蠅頭。用蜜蠟封在竹管里。竹管外頭裹著一層舊羊皮。
趙四把竹管遞給方臘時，手有點抖。
“哪來的？”方臘問。
“童威在汗廷邊市截的。一個宋人商隊。領頭的說是販茶。可查出來三管密信。這是其中一管。”趙四說。
方臘拆了。展開素絹。湊近燈看。字極小。他看了一頁，又看一頁。
武松推門進來。他剛下值。肩上還搭著塊舊汗巾。看方臘臉色。沒出聲。自己走到案前，倒了碗水。沒喝。
方臘看完。把素絹遞過去。
“你看看。”
武松接過。他單手展開。就燈看。看了一頁。頭沒抬。
“趙佶的人，去找鐵木真了。”方臘說。
武松沒應。他繼續看。看到第二頁，手上用了力。素絹被他捏得發皺。
上面寫著︰
“漠南漢賊勢大。若蒙兵南來，可許其借道。兩家合力。夾擊漠南。事成之後。以燕雲舊地相酬。”
武松看完。沒說話。他把素絹慢慢鋪回案上。用左手一下一下抹平。
他忽然笑了一聲。
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方臘沒攔。趙四站在門口，想進來。方臘擺了一下手。趙四退出去。把門帶上。
武松笑了很久。笑到聲音啞了。他彎下腰。左手扶住案角。案上的燈芯爆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一抖。
“趙家寧願引蒙古人入中原，也要打你。”武松說。
方臘坐在他對面。沒動。他看武松。武松慢慢直起身。眼楮發紅。不是哭。是笑出來的。
“他打的是我嗎？”方臘說。
武松看他。
方臘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門拉開一條縫。外面的聲音涌進來。有孩子的笑。有打夯的號子。有磨刀聲。有婦人喊孩子回家。
“他打的是他的百姓。”方臘說。
武松不說話。
“因為他的百姓，都快逃到我這里來了。”方臘說。
武松把案上的素絹重新卷起來。卷得極慢。
“那就讓他打。”武松說。
他走到火盆前。把素絹丟進去。火“轟”地躥起來。絹上的字被火一吃。全成了黑灰。灰飛起來。落在武松左臂上。他看了一眼。沒拍。
“他打完了。連江山都沒了。”武松說。
方臘點點頭。
“所以我們不能現在死。”方臘說。
武松抬頭。
“誰死？”
“他想要我們死的那個時機。”方臘說，“宋軍會從南邊壓。蒙軍會從北邊來。他們以為一南一北，咱們就完了。”
武松冷笑。
“他們算錯了。”
方臘說︰“算錯什麼？”
武松走到窗前。他看外頭。白蓮城的城牆在夜色里，像一條臥著的黑脊梁。城頭上火把極穩。
“他們從南邊來。走的是大路。他們從北邊來。過的是草原。可他們忘了，這城里的兵，會渡河。會爬牆。會騎馬。也會在夜里把他們的草料燒光。”武松說。
方臘笑了一聲。
“你比前些日子，火氣還大。”
武松回過頭。
“不是火。是看透了。”
他走過來。拿起那碗沒喝的水。仰頭喝了。水順下巴滴下來。他拿手背擦了一下。
“趙佶這皇帝，不值得任何人去守。”他說。
方臘沒接話。
“以前我守了半輩子。今天我全明白了。”武松說。
他放下碗。碗在案上輕輕轉了一下。停住。
“以後我只守這里。”他說。
方臘點頭。他伸出手。在武松左肩上按了一下。沒說話。
門外，李俊輕輕敲門。
“聖公。童威第二封密信。南路的人跟上了那支宋人商隊。”李俊在門外說。
方臘說︰“進來說。”
李俊推門進來。他看武松。又看火盆里的灰。沒問。把竹管放案上。
方臘拆開。里面沒有絹。只有一小片樺樹皮。上頭用炭條劃著幾筆︰
“宋使已至汗廷。見怯薛軍千戶。議借道。成吉思汗未出面。”
方臘看完。把樺樹皮遞給武松。
武松看一眼。扔回案上。
“還沒出面。就還有余地。”方臘說。
武松說︰“他出不出面，宋使都會把話留下。趙佶這禮，他遲早收。”
方臘說︰“收了也無妨。”
武松看他。
“鐵木真眼下要伐金。宋使這事，他一時不會應。他若應，就是自斷後路。金國還沒敗。他不可能現在分兵南下。”方臘說。
武松點頭。
“所以宋使只是來留個扣子。”武松說。
方臘說︰“對。趙佶想借我們這條命，換他幾年安穩。可這扣子，已經在我們手里了。”
他敲了敲案上的樺樹皮。
“這東西，日後有大用。”方臘說。
李俊問︰“怎麼用？”
方臘說︰“等哪一天宋軍真來了。我們把這東西抄成一百份。撒進宋營。讓那些當兵的看看。他們的皇帝，在跟蒙古人借道。”
李俊眼楮亮了。
武松“嗯”了一聲。
“這比一萬把刀都狠。”武松說。
方臘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天已經黑透。城里的火把連成片。照著街巷。照著一排排新立的木樁。照著那些新編的兵。
“他們聯他們的蒙。”方臘說。
武松走到他身後。
“我們守我們的城。”武松說。
方臘回頭看了他一眼。兩人都沒再說話。
遠處，訓練場上，那日松還在帶人練夜戰。火把在草坡上跑。喊聲一陣接一陣。極遠。又極清楚。
方臘轉過身。把門完全拉開。
“出去看看。今晚那幫小子上梯，比白天利索了。”方臘說。
武松說︰“我去看。你歇著。明天你還有賬要算。”
方臘笑了一下。
“一起。我今晚也睡不著。”他說。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公棚。風從北邊吹來。很涼。他們把門留在身後。沒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