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城外三里。有段旧土墙。
高两丈，厚五尺。不知哪年废下的。墙头长满草。墙身裂着几道大缝。武松看中了这地方。
他带人把墙上杂草拔了。把缝里松土掏净。又让李俊调来三十根木杆，二十块板子。在墙南面搭起一道斜架。
那日松和哈勒站在墙下看。两人都不说话。
“今日起。训练加三样。”武松说。
新兵列成五排。三百人。有汉有蒙。每人腰间别着刀。手里没拿别的。
“第一。渡河。第二。架梯。第三。翻墙。”武松说。
他走到墙边。左脚踩在木杆架上。那架子是临时钉的。木杆横一道，竖一道。中间用麻绳捆死。上头搭着两块厚板。
“这叫云梯。攻城用的。”武松说。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几个蒙古兵皱着眉。
哈勒站出来。
“将军。我们草原上的人，只骑马。攻过城吗？没有。这梯子，看着就悬。”哈勒说。
武松看他一眼。
“没攻过。才要练。”
他不再废话。左手抓最下面一根横杆。右脚踩上第一级。身子往上一带。
“看好了。”
他踩着横杆。一级一级往上。每踩一下，脚底先试一实。再换手。左臂挂在横杆上，肌肉绷起来。人贴住梯面，不晃。
上了六七级。他停住。回头朝下看。
“手抓死。脚踩实。身子别后仰。屁股往前收。”
下面的人全仰头看。
武松接着上。到梯顶。他左臂一搭墙头。腰一拧。整个人翻了上去。脚在墙头一蹬。站直。
“上来了。”他说。
下面没人出声。
武松从墙那面跳下。落地时双膝一弯。没倒。他拍拍手上的泥。绕回队伍前。
“刚才看清了。现在一个一个来。先学会上梯。上去了。再学会下来。”武松说。
队伍里出来一个后生。他叫阿古达。是泰赤乌逃出来的。十八岁。生得精瘦。腿长。他走到云梯前。抬头看了看。咽了一下口水。
“上。”武松说。
阿古达抓住横杆。右脚踩上去。又踩左脚。人往上爬。一开始还算稳。到了第五级，梯子轻轻晃了一下。他停住。不敢动了。
下面有人笑。武松没笑。
“继续。”武松说。
阿古达不动。他低头往下看。脚底离地已有一丈多。风从后面吹来。梯子又晃一下。他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武松走到梯子正下方。
“你往下看。”武松喊。
阿古达低头。下面站着铁穆、哈勒，还有两个汉民后生。四双手都按在梯子两边。扶得死紧。没人笑。没人退。
“下面是你的战友。在扶梯子。”武松说。
阿古达又抬头往前看。前面就是墙头。草已经拔净了。露出黄褐色的土面。上面插着一面小旗。旗布旧得发白。
“你往前看。前面是你要保护的人。”武松说。
阿古达没说话。他盯着那面旗。过了几息。他咬着牙。往上又爬了一级。
梯子又晃。他的脚滑了一下。半只脚悬空。下面四双手同时往上顶。梯子稳住了。
阿古达重新踩实。他不再停。一级一级。爬到梯顶。他学武松那样，手搭墙头。腿往上带。第一次没带上去，身子挂在墙边。他右腿蹬了三下，才翻上去。
他趴在墙头上。喘气。胸膛一起一伏。脸上全是灰。他翻了个身。面朝下。
“下来。”武松喊。
阿古达抓住墙头，翻过去。顺梯子往下滑了三级。落地。两条腿还在抖。他站起来。朝武松走。
“将军。我上去了。”阿古达说。
武松点了一下头。
“还怕吗？”
阿古达说：“怕。可我能上。”
武松说：“好。不用不怕。”
阿古达抬眼看武松。
“带着怕爬上去，才叫勇敢。”武松说。
阿古达的胸口还起起伏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没说话。退回了队伍。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上。有人利索。有人挂住。有人半路喊娘。武松站在梯子下面。哪个晃了，他就用左肩顶一把。谁卡住了，他就喊一嗓子。
“手别松！”
“脚踩实！”
“别往下看！看墙！”
喊到后来，他嗓子哑了。他抓起地上的水囊。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下来。他也没擦。
太阳偏西。三百人里，有一大半爬过了云梯。剩下没爬的，有真怕的，也有年纪小的。武松没逼。他让那些人在墙下练蹬腿。练翻身上矮墙。先从一人高的矮墙翻起。
方腊从城里出来看时，天已经红了。
他站在土路边。看见武松正在给一个蒙古汉子摆正手脚。武松用脚拨那人的腿。那人总踩空。武松蹲下，拿手按他的膝盖。
“这个膝盖往前顶。不是往上提。”武松说。
那人照着做。踩住了。往上爬了三级。
方腊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李俊从后面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卷新造的云梯图。
“他这练法。比咱们当年打青溪时还细。”李俊说。
方腊“嗯”了一声。
“攻城这事，急不得。要让人先信梯子。再信墙能翻过去。”方腊说。
李俊点头。
“我看今天不少人能过了。”李俊说。
方腊没接话。他看武松。武松又走到一个卡在半空的蒙古汉子下面。那汉子手脚发软。武松一掌托住他的脚后跟。往上送了一下。那汉子借力上去。翻进墙头。下来时，腿一软。跪在地上。周围人笑。他也笑。笑得极响。
方腊转过身。
“这城墙练出来。将来过河，就多一分把握。”方腊说。
李俊说：“我再去备些板子和麻绳。明日把南墙根下也搭一架。两边同时练。”
方腊点头。
“练。多练。等真正南下时，少死一个人，都是今天的汗换来的。”方腊说。
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武松正把一个小个子兵从梯子上接下来。那兵浑身是土。两只手抖得厉害。武松从怀里摸出一块硬饼。掰了一半。递给他。兵不敢接。武松把饼塞他手里。
“吃了。再爬一次。”武松说。
小个子兵接过饼。咬了一口。嘴里的土渣子“咯咯”响。他咽了。又朝梯子走去。
方腊笑了一声。很轻。
他转回身。进了城门。
天彻底暗下来。城墙下点起火把。武松还在。他站在梯子旁。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空袖管在风里飘。
新兵们一个接一个。还在往上爬。摔下来了。再上。上去了。又下来。没有一个人退场。
那面插在墙头的旧旗。在夜风里翻着。旗角一下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