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夜。北門外。
三千人。一人雙馬。排在官道兩側。馬不嘶。人不語。火把插在道旁。從城門一直排到半坡。夜風從北邊來。把火把吹得“呼呼”響。
方臘從城里出來。他手里提著一只舊酒壺。壺是陶的。壺身黑。壺嘴缺了一塊。他走到武松馬前。
武松站在馬旁。正在緊馬鐙帶。他听見腳步聲。沒回頭。繼續把皮帶往扣眼里穿。
“你以前替大宋出征，有人送過你嗎？”方臘問。
武松的手停了一下。
“沒有。”他說。
他把帶子穿好。扯了扯。起身。看向方臘。
“從來都是我自己帶兵走。”武松說。
方臘點頭。他把酒壺遞過去。
“以後每次都有。我送你。”方臘說。
武松接過酒壺。他看那壺。壺身粗。壺頸短。壺嘴上沾著泥。他拔開塞子。聞了一下。酒氣沖。
他仰頭喝了一口。
“這酒夠烈。”武松說。
方臘說︰“夠烈才配你。”
武松把壺塞好。他左手一翻。酒壺穩穩掛在馬鞍旁。他抓住馬鬃。翻身。上馬。動作干淨。馬在原地踏了兩步。
“等我回來喝剩下的。”武松說。
方臘點頭。
“壺給你留著。”方臘說。
武松一拽韁繩。馬頭轉北。他朝後面一揮手。三千人同時上馬。馬蹄聲像一陣悶雷滾過官道。火把在風里晃得厲害。
武松夾了一下馬腹。黑馬先走。後隊跟上。鐵穆、哈勒分列兩側。白蓮旗在最前。旗角在風里“啪”地響。
方臘站在原地。看他們走。
人馬過坡。先是一大片黑。接著變小。再變小。最後只剩一點火光。忽一下。沒了。
風從北邊吹來。把官道上的灰塵卷起來。方臘眯了一下眼。
李俊從後面上來。他站在方臘身邊。也朝北望。
“他這一去，草原就變天了。”李俊說。
方臘沒轉頭。他看北邊。那邊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天和地合在一起。
“變天了。”方臘說。
他頓了一下。
“但變的是鐵木真的天。不是我們的。我們在南邊等著就行。”方臘說。
李俊點了一下頭。
“城內已經宵禁。四門封了三面。只留南門。進出盤查。”李俊說。
方臘“嗯”了一聲。
“回吧。”方臘說。
兩人轉身回城。城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門軸“嘎”地響。
三天後。北邊戰報到了。
不是一封。是三封。童威的人分三路送回。每封信都用蜜蠟封著。封皮上按著不同的指印。
方臘在公棚拆信。李俊站在一旁。油燈亮著。方臘先看第一封。又看第二封。再看第三封。看完。他把三封信都放在案上。
“武松三天內。連下兩處千戶轄區。”方臘說。
李俊抬起眼。
“打下來的？”
方臘搖頭。
“勸降的。”
李俊往前一步。
“他怎麼勸的？”
方臘把其中一封遞過去。那是武松的親筆。紙粗。字大。只有一句。
李俊接過去。就燈看。念出來。
“我來告訴你們。不用當千戶的牛馬了。南邊有片地方。人活的。”
李俊念完。沒說話。他把信紙放回案上。放得極輕。
“這一句話，比一萬支箭都厲害。”李俊說。
方臘沒接話。他走到門口。天已經黑透。城外的風從北邊來。帶著一點焦味。是草料燒過的味。
“兩個千戶轄區。一箭沒放。兵自己散了。有的還帶著馬跑過來。”方臘說。
李俊跟過來。
“這比我們想的快。”李俊說。
方臘抬頭。他看北方。天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知道。武松還在往北走。每走一處。就把那句話再說一遍。
“鐵木真听到這句話的時候。”方臘說。
他停了一下。
“他的汗國就該動搖了。”
正說著。趙四從巷口跑來。他手里舉著一根竹管。
“聖公。童猛從汗廷內部發來的密報。三根黑羽。”趙四喘著氣。
方臘接過。拆開。里面一張小樺樹皮。上面用炭條畫了三個圈。圈下寫了一個字︰
“變。”
方臘把樺樹皮遞給李俊。
李俊看。
“三個千戶。同意倒戈。”李俊說。
方臘點頭。
“白蓮城北擴。倒計時了。”方臘說。
他往北看。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他伸手。把散開的衣領攏緊。
“這城。要開始長了。”方臘說。
李俊“嗯”了一聲。
“地基早就打下了。這會兒就是往上起牆。”李俊說。
方臘轉身。走回公棚。他走到沙盤前。把白蓮城的小旗拔起來。往北推。推過一道線。又推過一道線。沙面上被旗桿拖出一條淺痕。
他抬頭。
“告訴童威童猛。三日之內。把三個千戶的駐地、兵力、屬民數、草場範圍全部畫清。我們這趟北擴，不是去佔。是去接。”方臘說。
李俊說︰“接人。”
方臘點頭。
“接人。”他說。
李俊轉身出公棚。他走時。把門輕輕帶上了。
方臘一個人站在沙盤前。他看北方。沙盤上沒有光。那面白蓮小旗還立著。旗面舊。可沒倒。
他伸手。把旗桿又往北推了半寸。
然後他抬頭。朝北邊看去。北邊極遠的地方。似乎有光。極弱。忽明忽暗。
方臘看了一陣。收回目光。他開始收拾案上的信。一封一封折好。放進木櫃。和那截刀頭擱在一處。
第二卷。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