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
李俊把白蓮城日常政務簿放到方臘案頭。
“你今日真要去新附區？”
方臘合上手中名冊。
“得去。改制這事，光坐在城里看冊子看不出毛病。底下人報上來的數，和地面上實情，往往差著半截。”
李俊點頭。
“那城里我盯著。你放心去。若有什麼急事，我派人快馬送你。”
方臘起身，把一頂舊氈帽往頭上一扣。
“把新歸附區的戶籍草冊給我備一份。路上要看。”
李俊從櫃里取出一沓厚紙。
“都在這兒。五個轄區，按戶造冊，草場、牲口、男丁全錄了。”
方臘接過，夾在腋下。
出城。
親兵隊跟在後面。
一共二十騎。
方臘騎馬走在前頭。
出了白蓮城北門，沿車轍一路向北。
早春風硬。
草芽剛冒尖。
遠處有牧民趕著羊群，見了方臘旗號，停下張望。
方臘沒停，只朝他們點了下頭。
走了半日，進新歸附的第一處轄區。
脫斡迎出來。
“聖公，您怎麼親自來了？這窮地方風大。”
方臘下馬。
“窮地方才要看。糧食發得怎麼樣？有沒有缺斤少兩？”
脫斡說。
“按您定的規矩，按人頭發。昨日第五營補了二十袋草餅。今天各營都在報數。沒听見有人鬧。”
方臘沒接話。
牽著馬往營里走。
剛走到營中空地。
斜刺里沖出來一個人。
三十來歲，穿一件舊皮袍，腰間別著把彎角刀。
直奔方臘馬前。
“聖公！我要告狀！”
親兵上前要攔。
方臘一抬手。
“讓他說。”
那人撲通跪下。
“我是原千戶蔑里乞部的牧戶，叫忽都。歸附之後，我的牧場被分給別人了。那是我祖上傳下的冬草場，羊群靠它過冬。現在被分給了也速該家的老四。聖公，您得給我做主。”
方臘低頭看他。
“你先起來。牧場的事，我今日正好要查。”
忽都不起。
“聖公，我不敢跟也速該家爭。可那片草場，我爹的骨灰就埋在南坡上。沒了那片草場，我全家冬天拿什麼喂羊？”
方臘下馬。
把韁繩扔給親兵。
“帶我去看。”
忽都爬起來。
前頭引路。
脫斡在旁邊小聲說。
“聖公，這事底下報過。也速該家男丁多，分草場時，他那份確實少了些。忽都家只有三口人，卻佔著一大片冬草場。按新制，多出的部分要勻出來。”
方臘看他一眼。
“新制沒讓你把人家祖傳冬草場整塊端走。勻，也得勻得合情理。”
脫斡縮了縮脖子。
不說話了。
草場在營北三里外。
一片緩坡，南面避風，北邊一條淺溝。
坡上還留著去年枯黃的草根。
方臘走到坡上，蹲下抓了一把土。
手指搓了搓。
“好草場。冬天能養多少羊？”
忽都說。
“好年景能養五百只。去年雪大，也養了三百多只。”
方臘問。
“也速該家的老四呢？”
有人去叫。
不一會兒，一個壯漢牽馬過來。
“聖公，我叫也速該•帖木兒。這草場是脫斡分給我的。我有文書。”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羊皮。
上面畫著草場邊界，還按了脫斡的手印。
方臘接過看了看。
“文書沒錯。但分法錯了。”
他扭頭看脫斡。
“你過來。把這兩戶的戶籍草冊調出來。”
脫斡跑去取。
方臘對忽都和帖木兒說。
“你們兩家，都先不要動。今天我把邊界重新劃。誰也不許搶。”
帖木兒漲紅臉。
“聖公，我家里有七口人，三十頭牛。忽都家就三口人，佔那麼大一片，按新制該均出來。”
方臘看著他。
“均田均草，是為了讓人人活得下去。不是為了讓哪家吃虧。你家人多不假。可忽都家靠這片冬草場續命。你給他端了，冬天他一家三口就只能宰羊度日。羊宰光了，人還得餓死。這哪是均田？這是斷根。”
帖木兒嘴唇動了動。
沒說話。
脫斡把草冊取來。
方臘坐在地上，翻開來一頁頁看。
“忽都。你家的草場，原劃在這片坡地南半。帖木兒家劃在北半。中間有一片夾道，是營里的公共牧道。對不對？”
忽都點頭。
“是。南半坡避風，草厚。北半坡風大，草稀。但是北半坡面積大。”
方臘合上草冊。
“好。今日重新劃。南半坡仍歸忽都家。北半坡仍歸帖木兒家。中間夾道，歸公共牧道，兩家都不得佔用。”
帖木兒急了。
“南半坡避風，憑什麼全歸他？”
方臘看著他。
“因為他爹的骨灰埋在南坡。你要埋，我也可以給你在南坡劃一片。但你得先去問你爹同意不同意。”
眾人一怔。
有人憋不住笑出來。
帖木兒臉一陣紅一陣白。
方臘站起來。
“都听好。新制均草，先保原有牧戶的活命草場，再談均分。多佔的，主動退出來，補給無地牧戶。但整塊端走人家祖傳草場，不算均草。那叫奪。奪草場和搶羊，都是舊貴族的做派。我們這里不許有。”
他走到坡中央，拿馬鞭在地上畫了一道線。
“南半坡，自這條線往南，到南坡根，歸忽都。北半坡，自這條線往北，到淺溝，歸帖木兒。中間三尺，公共牧道，立界樁為記。”
他叫脫斡搬幾塊石頭來。
“擺在線上。不用高，半尺就行。讓兩戶都看得清。”
脫斡搬來三塊石頭。
方臘指了指位置。
脫斡擺好。
方臘對忽都說。
“去。站到你的草場上。”
忽都走過去。
方臘又對帖木兒說。
“你站北邊。”
帖木兒不動。
方臘看他。
“你若是覺得不公，現在可以說。若是不說，就按這個界立了。以後誰越界放牧，按新規罰糧三斗。你若不服，拿刀來我陪你走兩招也行。”
帖木兒臉漲得更紅。
“我服。”
他站到北邊。
方臘從懷里取出一塊炭條，在一塊平石頭上寫下兩個名字。
“忽都界”“帖木兒界”。
寫罷起身。
“脫斡，今日的事記下。往後分草場，先查原有地界和牧戶傳承，再談均分。不準誰家男丁多就端走別人的冬草場。一刀切，不是均。”
脫斡低頭。
“我記住了。”
方臘走向自己的馬。
忽都追上來。
“聖公！我給您磕頭。”
他又要跪。
方臘一把托住他胳膊。
“不用磕。只要你們按規矩辦事，就是謝我。”
忽都眼眶發紅。
“聖公，我家的羊群今年冬天能保住了。”
方臘拍了拍他肩膀。
“保羊群不能只靠一片草場。春天到了，叫營里給你配些草種。房前屋後種上苜蓿，冬天就能多一份草。回頭我讓農官來教。”
忽都連連點頭。
方臘上馬。
朝下一處轄區去。
走了半天，又處理了兩起小糾紛。
一起是兩戶爭水井。
一起是有牧戶偷偷多佔了半畝空地。
方臘都當場斷清。
該罰的罰。
該補的補。
誰也沒鬧。
到了晚上。
方臘在第五處轄區臨時歇腳。
帳篷里點著牛油燈。
他鋪開草冊，把今日處理的幾件事一一記下。
李俊派來的信使到了。
“聖公，李總管問，新附區有沒有什麼變亂。還說前線武將軍送來戰報，問後方安不安。”
方臘放下筆。
“你回去告訴他。新附區沒有變亂。只有舊賬要算。我今天斷了三樁，都是改制時留下的毛刺。已經平了。”
信使應下。
方臘說。
“另外，給武松帶句話。”
信使抬眼看方臘。
方臘一字一字說。
“告訴前線士兵，後方每個人都在按規矩辦事。他們守的規矩，在後方一條都沒亂。”
信使重復了一遍。
“記下了。”
轉身要走。
方臘忽然叫住他。
“等等。”
信使回頭。
“再告訴武松。金界壕那邊，有女真巡騎越界搶羊。讓他把北邊看緊些。春天到了，女真人的馬閑不住。”
信使領命去了。
方臘重新拿起筆。
在草冊最後一頁寫下四個字。
“春草將綠。”
第12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