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天不亮动身。
独臂挽着马缰，带了二十骑朝北去了。
脱斡在营门口等着。
见武松马到，跑上前牵住马嚼子。
“将军，五处辖区的粮都点过了。能匀出四百石杂粮，够八千人吃一个月。”
武松翻身下马。
“不用匀。白莲城那边会送粮过来。你先把各营的锅灶点起来。今天先让每个人喝上一口热的。”
脱斡应声去办。
武松走进第一处千户营。
地上还结着夜里的冰碴。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土墙根下。
见了武松也不躲了。
有一个还抬起手，学着骑马的样儿朝他比了一下。
武松朝他点了点头。
继续往里走。
营里正在分粮。
阮小七带人扛着麻袋，按户喊人。
“瘸子库库，两袋杂粮，一袋盐。”
“其其格，三袋杂粮，两束干草。”
喊到名字的人从毡帐里出来。
也不争。
也不挤。
领了东西就退到一边。
武松站在旁边看了一阵。
把阮小七叫过来。
“你发粮发得太快。得派人拿个小秤，按人头细分。不然到后面不够。”
阮小七挠了挠头。
“圣公不是说过，先让人吃饱吗？”
武松说。
“先让人吃饱，也要让人人都吃饱。前面多领一把，后面就少一口。你去拿秤来。”
阮小七去了。
武松走到一个破羊圈前。
栅栏倒了一面。
几头瘦羊挤在墙角，冻得直抖。
他蹲下来，看了看羊蹄。
“这羊多久没给草了？”
旁边一个老牧民回话。
“雪封了草场，刨不动。”
武松对身后亲兵说。
“把白莲城带来的草饼分二十袋给这营。先紧着羊吃。羊熬不过冬天，人春天也没指望。”
亲兵领命去了。
武松继续往北走。
走到第二处辖区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一个蒙古老兵坐在土坡上。
手里拿着一根羊骨，正剔牙。
见武松上来，站起来。
“将军，我跟你走一段。”
武松没说话，放慢脚步。
老兵跟在他马旁，用手往南指了指。
“将军，那边是什么？”
武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南边天际线上，青黑色的山脊横着。
“阴山。”
老兵又问。
“过了阴山呢？”
“金国的地界。”
老兵把羊骨往腰里一别。
“我们现在不往那边走？”
武松说。
“不往那边走。”
老兵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听说金国那边的汉人比草原贵族还狠。收粮，抢羊，还把人抓去修壕沟。”
武松没接话。
走了几步，才开口。
“以后我们会过去的。”
老兵脚步顿了一下。
武松看着前方。
“但去的时候不是抢。是去接人。”
老兵张了张嘴。
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
老兵自己停下，朝武松背影行了个草原礼。
晚上。
武松坐在第三处辖区的土屋里。
桌上点着一盏牛油灯。
灯芯短了一截。
光有些暗。
他左手握笔，在纸上写安置条陈。
“第三辖区，二百一十七户，八百四十六口。羊一千三百只，牛三百二十头，马九十一匹。设屯田使一人，管农事。设水草官一人，管草场分配。设营管一人，管仓储柴草。”
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写得慢。
亲兵进来，轻轻拨了拨灯芯。
火光跳了一下。
“将军，您写了一个多时辰了。喝口热水吧。”
武松没抬头。
“放炉子上温着。”
亲兵放下碗，退了出去。
武松继续写。
“春耕前，按户分田。每户给种粮一石，铁犁一副。牛力不足者，三户配一牛。严禁私自占用草场。严禁擅入他营牵羊。”
笔在纸上顿了顿。
墨滴到纸角。
他拿左手食指往下一擦。
纸角黑了一块。
武松没管。
接着写。
“如有再敢掳掠人口者，斩。”
写完这几行。
他把笔放下。
拿左手在纸上轻轻压了压。
门帘被人掀开。
一个蒙古老妪端着木碗进来。
碗里是热马奶。
“汉人将军，这是我自己熬的。你喝一口，暖暖手。”
武松接过碗。
没有喝。
“阿婆，夜冷。你进来坐。”
老妪没坐。
站在门口看他。
“你是汉人将军，怎么对我们这些蒙古老骨头这么好？”
武松停了一下。
笔还搁在纸上。
他抬起头。
“因为我以前替一个坏的朝廷，杀过好人。”
老妪看着他。
“那你以前是坏人？”
武松说。
“以前是糊涂人。现在是明白人。”
老妪没再问。
把碗往武松手边推了推。
“快喝吧。凉了就不顶事了。”
武松端起碗喝了一口。
马奶还烫着。
他放下碗。
从怀里摸出一块方巾，递给老妪。
“给家里的娃娃擦脸。早晨风大，吹裂了。”
老妪接过方巾，颤巍巍塞进袖口。
“谢将军。”
转身出去了。
武松继续写条陈。
写到亥时，才把最后一页收好。
桌上已经堆了七页纸。
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油灯快见底了。
火苗忽闪忽闪。
门外传来马蹄声。
由远而近。
脱斡掀帘进来。
“将军，北边金界壕方向来了三个人。说是从脱古赤千户那边逃出来的牧民。女真巡骑又越界了，抢了十几个羊群。”
武松站起来。
“人在哪？”
脱斡说。
“正往这边赶。马不行了，人到营门口还得小半个时辰。”
武松披上外袍。
“把他们带来。再叫阮小七、阮小五过来。”
脱斡领命去了。
武松走到门口。
天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第1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