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戰後的營地亂了一陣。
傷兵橫七豎八躺在地上。
阮小七帶著人清點。
武松從陣前下來，一路沒讓人扶。
他走到帳門口。
親兵眼尖，看見他左肩甲冑縫里滲出黑血。
“將軍，您掛彩了！”
武松低頭看了一眼。
“流矢。不礙事。”
他抬腳要進帳。
親兵撲上去。
“箭桿折在肉里了。得叫軍醫。”
武松沒停。
“先把傷兵清完。我這點傷，晚一個時辰也死不了。”
親兵急得跺腳。
“您流了一路血了！”
武松這才站住。
血已經順著甲片滴到靴面上。
他扯開外袍帶子。
“去叫軍醫。再叫阮小七、阮小五進來。把北邊地圖鋪開。”
親兵跑出去。
軍醫來得快。
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背個藥箱，手還沾著草灰。
“將軍，箭傷不淺。得馬上拔。”
武松坐在馬扎上。
“拔。”
軍醫蹲下看了看。
“箭桿斷了，沒倒刺。可入肉三分，貼著肩骨。拔的時候疼。您咬著這個。”
他遞過一根短木棍。
武松沒接。
“拿走。我不用。”
他抬頭看門口。
“阮小七呢？”
阮小七掀簾進來。
“將軍，傷兵清點完了。咱們這邊死一百二十七，傷三百六。汗軍那邊死了八百多，投降的二百一，跑了大半。”
武松說。
“把投降的先分開看押。別餓著。傷的給治。藥不夠就從輜重里調。再叫阮小五去北坡補三道崗。汗軍潰了，但合撒兒沒死。今晚最險。”
阮小七應聲。
軍醫趁機用剪子把甲片剪開。
露出左肩傷口。
箭頭斷在肉里，只露出半寸黑桿。
血已經凝成黑塊。
“將軍，這箭再偏兩寸，就扎進舊傷了。”
武松沒看傷口。
“舊傷早好了。你拔。我這兒還有事。”
軍醫拿酒擦了擦手。
“那我拔了。”
武松用右手按住膝蓋。
“拔。”
軍醫左手按住傷口周圍，右手鉗住箭桿。
猛一用力。
箭桿從肉里抽出來。
帶出一股血。
武松額頭上的汗瞬間冒出來。
汗珠子順著鼻梁往下淌。
他一聲沒吭。
右手手指摳進膝蓋，指節發白。
軍醫忙用藥棉按住傷口。
武松說。
“繼續。”
軍醫一愣。
“將軍，箭拔出來了。可要縫針，怕您疼。”
武松說。
“我說繼續。阮小五進來沒有？”
阮小五應聲進來。
“將軍，北坡崗哨安排好了。每崗十人，三班輪換。火把備了三百支。”
武松聲音平穩。
“火把不夠。叫後面轄區再送兩百。還有滾木。山上還剩多少？”
阮小五回。
“滾木用完了。石頭也快沒了。得從營後山腰現伐。”
武松拿右手在地圖上點。
“伐。今晚必須補。不補，明早汗軍要是回頭，我們連砸的東西都沒有。”
阮小五領命去了。
軍醫拿針穿線。
“將軍，我縫了。您這肉里還有碎鐵，得掏。您忍著。”
武松沒說話。
右手還是按著膝蓋。
汗濕透了後襟。
軍醫用鑷子探進傷口。
夾出一粒碎鐵。
再探。
又夾出一粒。
武松始終沒吭聲。
他的眼楮一直盯著地圖。
“脫斡呢？”
親兵答。
“脫斡帶人去追潰兵，還沒回來。”
武松說。
“等他回來，叫他去西邊山口布防。西邊山坡緩，騎馬能上。明天如果合撒兒從西邊繞過來，第一個口子就是那兒。”
軍醫把最後一針收了。
“將軍，好了。半月不能見水，不能使力。”
武松低頭看了一眼左肩。
白布已經包上。
血水還滲出來一點。
“知道了。你去給別的傷兵治。不用守我。”
軍醫收起藥箱。
“將軍，您這傷雖不致命，可新傷疊舊傷，不好好養，以後右半邊身子也要吃勁。”
武松沒接話。
軍醫走了。
武松把外袍披上。
右臂穿過袖子，左肩沒套進去。
就這麼半披著。
他站起來。
“阮小七，你繼續清點。我去巡一圈。”
阮小七攔住他。
“將軍，您這傷剛縫上。巡營我去。”
武松看他一眼。
“我去北坡。我要親眼看看崗哨立沒立住。你去不去隨你。”
他走出帳。
他把外袍往上一提，蓋住左肩。
一步一步朝北坡去。
第二天正午。
白蓮城信使到了。
是方臘派來的。
信使下了馬，徑直進帳。
武松正靠坐在馬扎上。
旁邊放著一碗沒動過的冷飯。
“將軍，方主派我來問傷情。還帶了兩車傷藥，二十壇新酒。方主說，北邊各位兄弟辛苦，酒給軍士們暖暖。藥先緊著重傷號用。”
武松點了一下頭。
“替我謝方主。藥我收下。酒晚上分下去。”
信使看著他左肩。
“將軍，您這傷不輕。方主說，讓您回白蓮城歇半個月。北邊可以讓阮家兄弟暫代。”
武松抬眼看信使。
“不用。北邊剛打完，合撒兒還沒死。我回城，等于把三百里防線交給別人。我在這里，汗軍就算來了，也得先想一想。”
信使說。
“可方主擔心您撐不住。”
武松沉默了一瞬。
慢慢站起來。
“告訴方主，我還能打。”
信使看著他的臉。
滿臉塵土。
左肩白布又滲出血色。
可那雙眼楮還是冷的。
信使把話咽下。
“我一定帶到。”
武松重新坐下。
“你歇兩個時辰再走。路上有風。吃了飯再回。”
信使躬身。
“謝將軍。”
白蓮城。
信使一路快馬。
天快黑時進了城。
方臘正在堂中看北線防線圖。
信使進來。
“方主，武將軍讓我帶話。”
方臘抬頭。
“說。”
信使站得筆直。
“告訴方主，我還能打。”
方臘沒說話。
他把手里炭條輕輕放在案上。
方臘感嘆道︰“武松這條胳膊斷了，氣卻更聚了。老得慢些，也是老天給打仗人的補償。”
堂中靜了片刻。
李俊從側門進來。
听見這句話，也停住腳。
方臘沉默了一會兒。
“告訴他。”
他頓了一下。
“我要他活著，不是要他撐著。”
信使記下。
方臘又說。
“他要是再這樣，我就親自去前線，換他回來。”
李俊忍不住開口。
“方主，你若北上，白蓮城怎麼辦？”
方臘扭頭看他。
“白蓮城有你在。北邊若倒了，白蓮城也保不住。武松這脾氣，不把命當命。我若不把話說重些，他下一回還敢單騎去堵人家五千騎兵。”
李俊不再說話。
方臘站起身。
走到信使面前。
“你把這話原樣帶到。一字都別改。”
信使躬身。
“是。”
方臘又補了一句。
“再給他帶一盒傷藥。不用公庫的。我前年存的那盒黑膏藥。對箭傷最管用。你連夜送去。明日天亮前，我要他收到。”
信使領命出去。
堂外天已經黑透。
方臘坐回案前。
手指在防線圖上北坡位置點了點。
“這個武松。”
他低聲說了一句。
“我斷了一條臂，他斷了一條臂。我是裝死，他是拼死。他比我還瘋。”
李俊給他倒了碗水。
“正因如此，北邊才守得住。別人不敢守的地方，他敢。”
方臘沒接水。
眼楮還盯著地圖。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讓他死在北邊。”
他頓了一下。
“我要他活著看到新朝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