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城破那天。
金国西京的城门是从里面被撞开的。
铁木真的前锋用俘获的金军攻城锤，连砸三下。
门闩断了。
汗军铁骑蜂拥而入。
城头金旗被扯下来。
换上了九斿白纛。
大同府守将死在瓮城里。
尸体被马踏得认不出模样。
捷报当天传遍汗军大营。
“西京大同府已下！”
“获金银十二车，粮草七千石，甲仗堆积如山！”
“俘金军降卒四千！”
汗国大营炸了锅。
篝火烧得冲天高。
骑兵拿刀背敲着盾牌。
有人唱歌。
有人把抢来的金国烈酒往喉咙里倒。
合撒儿从南线败逃回来，带着四千残兵。
进了大营，没人正眼看他。
所有人都在围着东征的功臣敬酒。
合撒儿脸上挂不住，钻进了自己的帐篷。
铁木真站在大同府城头。
风从北边来。
他左肩的箭伤已经结痂。
“西京拿下了。休整三日。下一步，居庸关。”
旁边那颜说。
“大汗，这次伤亡不小。各千户报上来，死伤加起来快一万了。”
铁木真没回头。
“西京值这个价。一万死伤，换西京粮仓和西京城墙。这买卖不亏。”
那颜嘴动了动。
没说话。
铁木真用手指着东边。
“居庸关一下，中都就在眼前。中都一下，整个金国就是我们的。到那时候，南线那点草场，算什么东西。”
城下。
汗军士兵把金国仓库的门一扇扇砸开。
粮食搬出来。
布帛搬出来。
女人躲在墙角哭。
没人管。
当夜。
白莲城北边一处秘密货栈。
童威从运盐车队里钻出来。
一身商队打扮。
脸上全是灰。
他快步进了内堂。
方腊正在灯下看一封信。
童威把一张羊皮纸放在案上。
“大同府破了。”
方腊没抬头。
“什么时候？”
“四天前。”
“汗国伤亡多少？”
“死伤近万。底层征调最狠。光随军运粮的民夫，死了三千多。冻死、饿死、被金军流矢射死的都有。”
方腊把羊皮纸拿起来。
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大同府之战前后。
有缴获数目。
有伤亡估算。
还有一句童威自己添的。
“汗国底层，怨气冲顶。”
方腊放下羊皮纸。
“三千民夫死了。他们家里呢？”
童威说。
“家里没人管。汗廷把征粮又加了一轮。南边五个辖区跑出来的人说，老家抽丁抽到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再抽下去，羊都没人放了。”
方腊站起来。
走到墙边大图前。
图上东边用朱砂标着“大同府”。
南边用墨线标着“白莲北镇”。
他伸手在图上画了两条线。
第一条线，从大同府往北一划。
“铁木真得到的，是大同府的城墙。”
第二条线，从白莲城往北一划。
“我们得到的，是汗国三千新附民。”
他转头看李俊。
“他得了一座城，我得了三千人。你看哪个重？”
李俊站在案边。
“城迟早会丢。人不会。”
方腊把炭条搁下。
“大同府的城墙，是拿一万条命换来的。城越大，亏空越大。他再这么打下去，金国还没灭，自己家的根先烂了。”
李俊说。
“可现在汗国上下都在欢腾。没人看见这个亏空。”
方腊看他一眼。
“要的就是他们看不见。他们越欢腾，底下人越冷。你想想，西京的粮草一车一车往回运，可汗国自己牧民连种粮都被征走了。这样的汗国，还叫国吗？”
李俊点头。
“我看童威这回带回来的新附民，安置要提前了。”
方腊说。
“传话给武松。北边五处辖区，再扩两个点。不占军堡，只设民屯。凡从汗国逃出来的人，来多少，收多少。不要追问出身，不要强征为兵。只问一句。愿不愿意守着规矩种地放羊。”
童威应下。
“我后日北上。顺道把这事儿带给武将军。”
方腊问。
“新附民现在到哪了？”
童威答。
“第一批四百多口，已经过了阴山。走得慢。老弱多。估摸还得五六日才到北镇。”
方腊说。
“派人去接。带热汤和草鞋。阴山北麓夜风硬，别让人死在路上。”
童威领命。
白莲城北。
武松收到方腊传话。
他把信看了一遍。
“再扩两个民屯。”
阮小七正在擦刀。
“又来人了？”
武松说。
“汗国打西京，死了快一万。跑出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阮小七把刀插回鞘里。
“铁木真打一座城，就给咱送一拨人。他这仗，越打越肥的倒是咱们。”
武松没接话。
他走出营帐。
北坡上，新来的流民正被阮小五领进临时窝棚。
有人还穿着汗国发的老羊皮袄。
有女人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饿得直哭。
武松看了一阵。
转头对阮小七说。
“明日把我那份口粮省下来，给那抱孩子的送过去。”
阮小七说。
“将军，您伤还没好。”
武松说。
“我死不了。孩子扛不住饿。”
他转身回了营帐。
案头地图上，白莲城北边新画了两个圈。
圈里空荡荡的。
还没填上名字。
武松独臂撑在案上。
看着那两个空圈。
低声说了句。
“城会丢。人不会。”
第12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