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无月。
黄河支流的水黑沉沉的。
阮小七蹲在北岸芦苇丛里。
短刀从腰间解下。
用布条缠紧刀柄。
咬在嘴里试了试。
身后二十个人。
全是从南线营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
水性最好。
胆儿最肥。
阮小七回头扫了一眼。
“都把衣裳脱了。”
二十人光着脊梁。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
肉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人打了个哆嗦。
没敢出声。
阮小七把竹管塞进嘴里。
“看我。身子下水。头不沉。竹管别咬死。要会换气。”
“游过去。声儿要小。水花不能有。谁弄出水响，自己游回北岸。不用跟我。”
众人点头。
阮小七先下水。
水冰凉。
漫过腰。
漫过胸。
他身子一斜。
整个人没入水中。
只露出半截竹管。
岸上的人一个接一个下来。
二十一根竹管排成一线。
贴着黑水往对岸漂。
对岸五十步外。
汗军哨所。
两根木桩撑着草顶。
油灯黄得像颗烂柿子。
哨兵坐在棚下。
一个打盹。
一个半眯。
长矛靠在木桩上。
阮小七先到。
从水里慢慢立起来。
水珠顺脊背往下滚。
他抬头。
哨棚底部离地三尺。
四根主桩。
两根斜撑索。
他抽出短刀。
割第一根主桩的麻绳。
绳子绷得紧。
刀口贴上去。
一挑。
断了。
棚子没动。
第二根。
又断。
棚顶轻轻歪了一下。
哨兵没醒。
阮小七转头。
两侧。
几个兄弟已经摸到另外几根桩边。
短刀都出了水。
在夜色里一点光都没有。
他点了一下头。
第四根主桩。
两根斜撑索。
同时割断。
棚顶草先塌下去。
整个架子轰地倒了。
油灯摔在地上。
灭。
两个哨兵从棚里滚出来。
扑通扑通。
落进水里。
一个会水。
扑腾两下要往岸上爬。
阮小七从水底蹿出。
左臂勒住他脖子。
右手刀横在他面前。
“别动。”
那哨兵吓得呛了两口水。
不敢再挣。
另一个被四个水兵按住肩头。
往水里一压。
咕嘟咕嘟灌了几口。
再拽起来。
刀架在脖子上。
“别出声。出声就沉底。”
阮小七用半生不熟的蒙古话混着汉话低喝。
哨兵不挣扎了。
眼珠子瞪得老大。
阮小七叫人拿绳子。
两个哨兵五花大绑。
嘴用布条塞了。
一个水兵想上去踢一脚。
阮小七拦住。
“别打。明天还有用。”
他站在倒塌的哨棚残木上。
水从头发上往下滴。
滴到肩膀。
滴到碎草上。
他抬脚踢了一下浮在水上的碎草。
“以前我在梁山泊，拆官船水寨的桩子比这熟多了。那时候是土匪。如今是水师。拆的还是汗军的哨。”
二十个新兵有人笑。
不敢大声。
只从喉咙里挤出几声。
阮小七弯腰。
从水里捞起半截断绳。
甩了甩。
“把这两个人带回南岸。别饿着。也别打。明天放他们回去传话。就说这河，白莲水师过了。”
众人应下。
两个俘虏被拖上浅滩。
光脚踩在泥里。
一步一陷。
天边泛白。
晨雾从河面漫起来。
吞了水声。
吞了人影。
阮小七走在最后。
回头看了一眼对岸。
哨所已经没了。
只剩两根木桩歪在水里。
像两根断指。
他吐掉嘴里那点水草味。
“回去。今天这事，阮小五那边用得上。”
二十条人影扛着俘虏。
踩着浅滩朝南岸走。
水声轻得听不见。
只有雾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