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札撒的余煙還沒散盡。
議事堂前圍滿了人。
漢兵在左。
蒙古百戶在右。
剛落戶的流民擠在後頭。
有婦人抱著娃娃。
有老人拄著棗木棍。
有半大小子騎在土牆上看。
他們看見羊皮在火里卷成灰。
看見使者鐵青著臉出城。
沒人說話。
也沒人散。
堂前靜得能听見火盆里炭裂的響。
武松從後堂走出來。
穿過人群。
眾人讓開一條道。
他走到方臘面前。
站定。
“給我五千人。我守南部邊界。”
堂前更靜了。
方臘看著他。
“你傷還沒養利索。”
武松說。
“傷不礙事。汗廷若來犯，我斷一臂還扛得住。”
方臘沒說話。
武松又上前一步。
“北線有阮小二。東線有童威。西線有阮小五。南線正空著。這次燒了他的札撒，他下回必從南邊來。南線不設重兵，就是敞著門。”
方臘望了望堂外人群。
“你可知南線最苦？”
武松說。
“最苦最險的地方，我不去，誰去？”
方臘問。
“你不怕？”
武松說。
“我怕趙家。不怕蒙古人。蒙古人至少明著來。趙家是暗著捅。”
方臘點頭。
“五千人，我給你。糧草，李俊給你調。馬匹，從北鎮軍馬場撥八百。你到南線之後，不許先開戰。只防。等汗軍露了破綻，再打。”
武松抱拳。
“領命。”
他轉身朝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
“我出發前，想要一樣東西。”
方臘問。
“什麼？”
武松抬眼看堂前旗桿。
“白蓮旗。”
方臘看著他。
“你要哪面？”
武松說。
“你堂前這面。”
堂前那面白蓮旗已經舊了。
風吹日曬。
旗角破了。
方臘說。
“這面跟了我三年。”
武松說。
“舊旗穩。新旗輕。我扎在營前，要沉的。”
方臘轉身。
“取下來。”
親兵上前。
解繩。
白蓮旗順著旗桿慢慢落下。
方臘接在手里。
疊成四折。
雙手遞給武松。
“旗在人在。”
武松單臂接過。
“旗在人在。人不在，旗也會有人接著。”
方臘說。
“那就別讓人不在。”
武松把旗抱在胸前。
“我記下了。”
他大步出城。
身後沒有人說話。
只有幾面舊旗在風里響。
當日傍晚。
五千人在南門外列隊。
有新兵。
有舊部。
有騎馬的。
有扛槍的。
有背著鍋的伙夫。
還有幾個從蒙古降兵里挑出來的騎手。
李俊帶著糧草官在隊伍前點名。
“吳三郎。”
“到。”
“張鐵臂。”
“到。”
“脫古思。”
一個蒙古漢子從隊尾走出來。
“到。”
李俊看他。
“你才降了三天。武將軍點名要你。說你會找水。”
脫古思說。
“會。南邊草場哪里有水，我閉著眼都能找到。”
李俊點頭。
“好。你跟在武將軍馬後。他缺水，你就帶路。缺草，你也帶路。”
脫古思拍胸。
“將軍放心。”
武松從城門出來。
身披舊甲。
左臂垂著。
右腰掛刀。
他走到隊前。
先看了一遍。
“這里頭，有多少人跟過梁山？”
零零星星舉起一百多只手。
武松說。
“放下。”
眾人放下。
武松說。
“我再問一句。這里頭，有多少人想清楚了，來南線不是搶功，是守命。守你們自己的命。守南邊百姓的命。想清楚的，往前走一步。”
五千人里，大多數向前邁了一步。
剩下幾個猶豫的。
也跟了上來。
武松點頭。
“出發。”
隊伍動了。
馬蹄踏起官道上的黃土。
車輪碾出兩條深轍。
武松騎馬走在隊中。
獨臂抱著那面白蓮旗。
旗面被風吹開一角。
不新。
但厚實。
隊伍走得不快。
新兵多。
走十里就歇一歇。
阮小七帶二十騎在前頭開路。
隔半個時辰回報一次。
“前頭三十里沒有汗軍。”
“官道兩側有水溝。草不深。”
“東邊有牧人扎帳。見了我們，沒跑。”
武松听一句。
嗯一聲。
不多說。
天黑時。
隊伍到了清水河邊。
武松命人把白蓮旗插在河岸最高處。
旗子一展開。
遠遠幾個放羊的牧民看見了。
有人停下。
朝這邊望。
一個老牧民說。
“白蓮城來南邊了。這地方怕是要太平了。”
另一個說。
“太平個啥。蒙古兵來了，一樣打。”
老牧民搖頭。
“不一樣。白蓮城的人不搶羊。我上回去北邊賣牛，親眼見了。還管飯。”
“那咱把羊群往他們營邊靠靠？”
“再等等。他們還沒扎穩。”
武松站在旗下。
听不見牧民說話。
他看著南邊。
夜色壓著草甸。
再往南，是陰山余脈。
再過去，就是金界壕。
武松用手扶住旗桿。
“這地方以後叫什麼？”
旁邊阮小七說。
“地圖上沒標。土人叫它黑風口。”
武松說。
“黑風口。好名字。就在這扎營。讓他汗國的馬，到這兒就剎住。”
當夜。
營火點起來。
白蓮旗在火光里晃。
武松沒睡。
他帶著脫古思和幾個老營兵，把營前三百步全看了一遍。
哪里設拒馬。
哪里挖壕溝。
哪里設箭垛。
他一邊走一邊指。
“這里放三排拒馬。每排之間留二十步。騎兵沖過來，第一排攔馬，第二排攔人，第三排讓弓手有地方站。”
“壕溝不用深。三尺。寬五尺。底上插尖木。”
“箭垛不要高。齊胸。留射孔。”
脫古思跟在後頭。
忽然說。
“將軍，這地方冬天北風大。帳篷門別朝北開。不然一夜能把人吹透。”
武松看他。
“你以前來過這？”
脫古思說。
“逃難時走過。在河邊蹲過三天。”
武松說。
“好。營帳門朝南開。伙房設在下風頭。免得煙往營里灌。”
他抬頭看天。
月亮露了一半。
“今晚能睡兩個時辰。天一亮，就挖壕。汗兵什麼時候來，說不準。但來之前，我們得把地先咬住。”
脫古思點頭。
“听將軍的。”
武松轉身往帳中走。
走出幾步。
又回頭。
“給我找根長桿。要直的。旗桿旁邊再立一根。留作備旗。若白蓮旗被射斷，三息之內，要換上新旗。不能讓旗倒在地上。”
脫古思說。
“我這就去找。”
武松進了帳。
沒脫甲。
只把刀解下放在手邊。
合眼。
燈沒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