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蓮城。夜。
議事堂後堂點著一盞牛油燈。
方臘坐在案後。
案上攤著一塊舊羊皮。
童威從後門進來。
身上裹著北邊商隊的灰布袍。
袍角全是泥。
他解下腰間一個皮囊。
皮囊口用蠟封著。
“聖公，北邊回話了。”
方臘接過皮囊。
拆開。
里面是三張細羊皮條。
字小如蟻。
他湊到燈下一張張看。
第一張。
“斡耳罕部千戶阿勒赤。願附。只要牧場自治。不隨王公西征。”
第二張。
“兀魯兀部千戶扯古勒。願附。其子去年被抽去西征，半路病亡。心里有恨。”
第三張。
“巴鄰部千戶豁里。願附。其部連年貢馬，只剩老馬馱著婦人遷營。”
方臘看完。
“兩個宗王親信呢？”
童威說。
“一個老宗王的近衛百戶，叫察罕。一個怯薛營里的十戶長，叫帖木兒不花。都願意遞消息。不敢畫押。怕留血書。”
方臘點頭。
“不畫押也對。留著有用。這三個人，你去安排。以運鹽商人的名義再走一趟。把條件給他們。三個字︰自治權。”
童威說。
“聖公，這些人可不可信？他們今日叛鐵木真，明日未必不叛咱們。”
方臘放下羊皮。
“我沒指望他們忠。我只要他們在鐵木真背後多站一會兒。鐵木真最怕的不是刀，是背後的人不跟著他走了。只要這些千戶開始觀望，汗廷的調令就會慢。調令一慢，前線就缺糧。前線缺糧，鐵木真就回不了頭。這比我多收三千流民都值。”
童威點頭。
“我明白。這趟我去。若成，就是給汗廷腰上插了一把軟刀。若敗，我提頭回來。”
方臘擺手。
“別說頭不頭的。我要你全須全尾回來。你不只是我的人。還是商隊里的童老大。漠北這條暗線，換誰都接不住。”
童威笑了一聲。
“聖公放心。我命硬。”
他轉身要走。
方臘叫住。
“等等。”
童威站定。
方臘從懷中取出一塊小銅符。
“若真到絕路，拿這個去汪古部。那里有個放駱駝的老人。他見了這符，會給你三匹馬。”
童威把銅符揣進懷里。
“謝聖公。”
他出了城。
方臘繼續看那三張羊皮。
越看越久。
直到燈花爆了一下。
才把羊皮投進火盆。
燒了。
三日後。
漠北。斡耳罕部地界。
童威扮成賣鹽貨郎。
推著一輛嘎吱響的獨輪車。
車里鹽包下藏著兩卷空羊皮。
他先到阿勒赤帳外。
等了半日。
一個小廝出來。
“貨郎。千戶叫你進去。”
童威把車停在帳外。
空手進帳。
阿勒赤五十來歲。
兩肩寬厚。
盤坐在舊氈上。
“你膽子不小。帶著白蓮城的話，進汗國腹地。”
童威說。
“小人不過賣鹽。順帶替人捎話。”
阿勒赤用指頭彈了彈茶碗。
“說吧。什麼條件。”
童威說。
“歸附之後，牧場自治。不抽丁。貢馬減半。戰時只保本部。不隨王公西征。白蓮城不駐兵。只派一個草場官，管分界。不干預部族內事。”
阿勒赤眯眼。
“就這些？”
童威說。
“就這些。聖公說了。草原人愛馬。馬背上的事，歸草原人。地界上的事，歸白蓮城。如此，大家各自能活。”
阿勒赤沉默了好一陣。
“你用什麼作保？”
童威說。
“聖公的名號。白蓮城不騙人。北邊五處轄區，沒有一處被強佔。全是自己開的門。千戶可派人去看。”
阿勒赤喝了口茶。
“不用看。我佷兒就在那五處轄區里。上回托人帶話，說分了草場。不愁冬草。”
他放下茶碗。
“我應了。畫押吧。”
童威從懷里掏出空羊皮。
又取出一個小銅盒。
盒里是黑乎乎的狼血。
阿勒赤咬破拇指。
往狼血里按了一下。
在羊皮上重重一按。
“成了。你回去告訴方主。我不替他殺人。但鐵木真征我的兵，我給他拖。”
童威說。
“拖延。夠了。”
第二處。兀魯兀部。
扯古勒帳外有五六條大狗。
吠得凶。
扯古勒出來。
一腳踢開狗。
“你是鹽商？”
童威說。
“鹽巴。還有些別的。”
他把鹽包打開。
鹽粒白花花的。
最下面露出半張羊皮。
扯古勒拿起來看。
“此事若被怯薛軍知道，我這幾百口人不夠砍。”
童威說。
“千戶也可以不做。我只把鹽留下。你買鹽，我賣鹽。買賣不成，話不帶回。”
扯古勒沒出聲。
他往帳里走。
童威跟著進去。
帳中供著一張舊弓。
童威說。
“听說過千戶的兒子。去年西征路上折了。聖公說，若千戶願附，你的小兒子不用走那條路。白蓮城不要丁。”
扯古勒背對著他。
手按著供弓。
好一會兒。
“畫吧。”
第三處。巴鄰部。
豁里是個老人。
牙掉了幾顆。
說話漏風。
“我部窮得只剩老馬了。憑什麼信你？”
童威說。
“正因窮，才該換條路。鐵木真的路，是拿窮人的骨頭鋪貴族的金頂。白蓮城的路，是給你草場，讓你自己放羊。你放不動，城里給你送草種。”
豁里蹲在火堆旁。
想了很久。
“我不畫押。你給我帶句話回去。等白蓮城打到北邊來，我第一個開門。”
童威說。
“聖公不要你開門。要你活著。活著看太平世道。”
豁里抬起渾濁的眼。
“太平世道？我能活著看見？”
童威說。
“能。只要你不起馬沖鋒。少死一個是一個。”
他起身。
“這鹽我留下。不要錢。算聖公請你吃。”
豁里沒說話。
童威走到門口。
听到身後老人說了一句。
“讓方聖公快些來。草原上的老骨頭，等不起。”
第四處。察罕。
老宗王近衛。
童威在一條河邊等他。
察罕騎馬。
馬後掛著三只野兔。
他下馬。
“就幾句話。我白天在宗王帳中听令。晚上巡營。能遞的消息有限。”
童威說。
“不必天天遞。要緊時遞。宗王與汗王若因回師南顧爭執，你就傳個口信。別的不用做。”
察罕點頭。
“這容易。宗王年紀大了。他不想打。只想保本部。前幾日他還說，再打下去，草原上要沒人放羊了。”
童威說。
“這就是消息。”
察罕把野兔丟上馬背。
“你走。別叫人看見。下次若有會，我會在河邊系紅布條。你來。系白布條。就是有變。”
童威記下。
“好。”
第五處。怯薛營。
帖木兒不花。
個子不高。
左眉上有一道疤。
他提了一壺馬奶酒。
坐在石堆後。
童威過來。
“十戶長。”
帖木兒不花沒看他。
“我只要一條。將來若白蓮城入主汗廷，我這一隊人，能帶著刀走。不卸甲。不跪。”
童威說。
“聖公沒這規矩。不卸甲。不跪。只繳亂殺令。”
帖木兒不花點頭。
“那好。我這條命，算給白蓮城留個口子。等那一天到了，我們會先喊一句。”
童威說。
“喊什麼？”
帖木兒不花抿了口酒。
“喊白蓮城里不殺人。”
童威起身。
“這話，我等。”
當夜。
童威在一處背風凹地，把五條消息重新整理。
該畫押的兩張狼血羊皮，卷成細卷。縫進鞋底。
該記的口信，編成暗語。
忙完。
他躺在車旁。
北邊星空亮得厲害。
他把懷里小銅符摸了摸。
還在。
“方主。你這一手，不費一兵一卒。汗廷的根，已經松了。”
風從西北來。
帶著青草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