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入冬。
伐金大军还在东线，南线却已经丢了五处辖区。
南线败报传到东线大营时。
铁木真正在看金国地图。
案上摆着半只冷羊腿。
他两天没动几口。
亲兵进来。
“大汗。南线军报。”
铁木真没抬头。
“念。”
亲兵拆开。
“合撒儿部忽都鲁千户，黑风口一战被俘。脱古思百户降了。三支偏师，两溃一降。南线兵士传言，白莲城有独臂鬼坐镇。诸营不敢轻进。”
铁木真把炭条放下。
“独臂鬼。”
他重复这三个字。
“好。武松。你杀过方腊，现在又给方腊守门。这世道，真会跟人开玩笑。”
亲兵不敢接话。
铁木真起身。
走到帐外。
他朝南边望。
“南边，没一个能打的了。”
亲兵低声说。
“合撒儿宗王旧部，多在养伤。新调去的千户，不肯出死力。”
铁木真说。
“为什么？怕一个断臂汉人？”
亲兵说。
“不是怕武松。是底下人心里有了别念。白莲城不收兵税，不抢羊，不抽丁。南边牧民嘴里都在传。千户们管不住。兵丁夜里还传了一首歌。”
铁木真转头。
“什么歌？”
亲兵喉咙动了动。
“小人不敢念。”
铁木真说。
“念。”
亲兵压低声音。
“白莲开，南风来。有粮吃，不穿甲。谁家儿郎往南走，再不给贵族当牛马。”
铁木真脸色冷下来。
“还有？”
亲兵说。
“没了。就这几句。不少怯薛军的人也会哼。”
铁木真没说话。
他回到帐中。
“今晚谁当值？”
“帖木儿不花十户长领两队人巡营。”
“把昨夜抓的人带来。”
亲兵犹豫了一下。
“大汗，那是怯薛军的老兵。还是跟过您打蔑儿乞部的。”
铁木真说。
“逃兵就是逃兵。带。”
不多时。
两个怯薛兵押着一个绑了手的汉子进来。
汉子三十出头。
左耳缺了半块。
浑身是泥。
一只靴子跑丢了。
铁木真坐下。
“你叫也松格？”
汉子抬头。
“是。”
“你跟了我几年？”
“八年。”
“八年前，你是什么？”
“塔塔儿部的奴隶。您打散塔塔儿，我跟着您。”
铁木真说。
“我让你从一个奴隶变成了怯薛兵。你今天却脱甲南逃。为什么？”
也松格嘴唇发白。
“我阿妈在老家。上个月，羊被征光了。她病在毡帐里，没人管。我兄弟被拉到南线。死在黑风口。家里只剩一个十岁的孩子。我想回去。”
铁木真说。
“你南逃，是回老家，还是投白莲？”
也松格低头。
“有人带路。说先到老家接人，再投白莲。那边分草场。”
铁木真不说话了。
帐中只有灯花爆裂的响。
好一阵。
铁木真开口。
“你跟我八年。我不杀你。但军法不能废。来人。押出去。明日当众问罪。”
也松格被押走。
第二日。
大营外。
全军列阵。
旌旗猎猎。
九斿白纛立在中央。
也松格和另外九个逃兵被押到阵前。
都跪着。
身后站着刽子手。
铁木真骑马走到阵前。
“草原上有句老话。马跑错了方向，再不拉回来，会带散整个马群。今日，我问的是胆。敢脱甲南逃，就是背叛你的毡帐，背叛你的族人，背叛你的大汗。按札撒，逃兵连坐。斩。”
刀起。
十颗人头落地。
血渗进沙土。
黑红。
场边围观的士兵黑压压一片。
没人喊。
也没人动。
铁木真拨马回营。
他以为这十颗人头能镇住。
他错了。
十天后。
童威的密报飞到白莲城。
方腊正在城头看北边新来的一队流民。
童威的人从城后绕进来。
递上一小卷白布。
李俊拆开看。
脸色慢慢变了。
“圣公。”
方腊回头。
“说。”
李俊念。
“怯薛军连斩十人。当日围观者众。我等混在营中观色。十人断头时，真正怕者不足三成。近半兵士，眼中有戚戚之色。更有数人握拳，低头。非惧。乃怒。”
方腊没说话。
他接过白布。
自己又看了一遍。
“杀人的现场，围观士兵里有不少人眼神是同情，不是恐惧。”
李俊说。
“用刑用到这步，已经失灵了。”
方腊把白布折起。
“当惩罚不再让人害怕的时候。那个政权就已经在倒了。”
李俊沉默。
“铁木真还没看见。”
方腊说。
“他看见了。他那么聪明，比谁都清楚。只是他不肯认。他一辈子靠刀马立国。如今要他承认刀马不灵，比杀了他还难。”
李俊说。
“那我们下一步？”
方腊说。
“不急着动。让这口气在汗营里自己涨。怯薛军是铁木真的本钱。本钱开始漏了，他比谁都急。他一急，就会做错事。”
李俊点头。
“西边来信。西夏使臣已经到金国边境。等金国先开口。”
方腊说。
“金国快撑不住了。等金国正式承认白莲城，西夏就会跟着动。到那时，铁木真北边有大金，南边有我们，西边有西夏。他再强，也腾挪不开。”
他转身下城。
“我要去南线看看。武松那边，三战三胜。该给他补人了。”
李俊跟上。
“圣公。你亲自去黑风口，太险。”
方腊说。
“铁木真的大军还在东线。合撒儿残部不敢动。我去南线，正好让那些观望的部族看看。白莲城的主子，不是坐在城里的缩头人。”
他走到城下。
“备马。再带两车伤药。南线三战下来，伤兵不会少。”
李俊不再劝。
“我这就去办。”
方腊上马。
朝南边望。
“走。”
几骑快马出了城门。
南边官道上尘土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