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
夜里下了一场薄霜。
武松坐在帐中。
案上一盏牛油灯。
灯芯快烧到底了。
他铺开一张白纸。
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旧笔。
那笔是阮小七昨日从白莲城带来的。
笔杆上刻着一个“武”字。
是当年他在梁山用过的。
武松磨墨。
磨得很慢。
墨汁一点点浓起来。
他提起笔。
左手写字。
字迹端方。
一横一竖，都像刀切。
纸上先落下四个字。
“臣武松顿首。”
写到这里，他停了。
笔尖悬在纸上。
久久没落。
帐外北风叫得像狼。
亲兵从门缝里探了探头。
“将军，今日不歇吗？”
武松没回头。
“你去睡。把马喂了。明日有远路。”
亲兵缩回去。
武松重新落笔。
“臣本清河小民。因杀人亡命，落草梁山。后受招安，为朝廷驱驰。宣和三年，从征江南。臣于清溪帮源洞，断臂斩逆。实为方腊替身。臣不知也。”
他写完这一段。
搁笔。
从案头旧木匣里取出一块镇纸。
镇纸是半截断刀。
黑铁无光。
压住纸角。
他又提笔。
“臣一生杀人无算。所杀者，有该杀之人。有不该杀之人。有官逼民反之人。有替人赴死之人。臣不敢辩。唯今日据实上闻。方腊未死。其替身已没。臣之军功，全系虚假。臣不能冒领。特此请罪。”
帐中很静。
只有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响。
武松写完。
从怀里取出一方旧印。
是当年招安时朝廷发的。
“武忠武果”四个字。
边角已经磨得看不清。
他用刀尖蘸了一点墨。
把印在落款处摁下去。
“臣武松，再拜。”
字被墨染得有些花。
但还认得清。
武松等墨干。
把纸折成三折。
塞进一个桐油布封。
封口未漆。
他喊了一声。
“叫脱古思来。”
脱古思进帐时，身上还带着夜露。
“将军。什么事？”
武松把布封递过去。
“这东西，送到南边商队。交童威的人。让他们用最快的路子，送到汴京。越快越好。”
脱古思接过。
“汴京？将军，这是给谁？”
武松说。
“给朝廷。”
脱古思手一紧。
“将军，您。您这是要跟大宋决断？”
武松说。
“我早该断了。只是今日，才把最后一根线剪了。”
脱古思没多问。
把布封揣进怀里。
“那我天亮就动身。骑快马。一日可到商队第一个落脚点。”
武松说。
“路上若遇宋兵，别硬闯。就说白莲城有家信，送往南边。不搜你便罢。要搜，把布封吞了，也不能落外人手。”
脱古思点头。
“明白。命可丢。信不能丢。”
武松说。
“命也不能丢。你的命，比这封信值钱。”
脱古思笑了一下。
“将军莫宽我。这封信，是将军的半辈子。”
武松没再说话。
他走到帐外。
天边已经有些发青。
脱古思回自己帐中收拾。
不多时，一骑快马出了黑风口。
马背上一人。
怀里揣着信。
往南疾去。
三天后。
汴京。
皇城司。
一封从北边商队转来的白布封摆在案上。
没有火漆。
没有蜡封。
只有几个字。
“大宋枢密院转呈御前。”
枢密院小吏不敢拆。
一层层呈上去。
最后到了童贯手里。
童贯拿着那信封，左看右看。
“北边来的？谁送来的？”
小吏答。
“回枢相。是黄河以北一个商队转呈。说是白莲城所遣。落款只一个‘武’字。”
童贯手一抖。
“武字？”
他拆开。
抖出里面一张白纸。
看完。
脸色连变三变。
他坐在圈椅里。
闭眼好半天。
“抄一份。原件我今夜带进宫。”
心腹凑上来。
“枢相，真是武松？”
童贯把纸递过去。
“你自己看。”
心腹看罢。
倒抽凉气。
“这，这是公开跟大宋决裂了。他武松不要命了吗？还敢自己递折子请罪。这哪是请罪？这是打朝廷的脸。”
童贯说。
“他若真想打脸，就用不着写‘臣不敢复称宋臣’。他这是要给自己一个了断。也给旧日兄弟一个交代。此后他武松，再不欠大宋什么。朝廷若再派人拿他，就是讨债。讨债不成，反被人说刻薄。”
心腹问。
“那要全国通缉吗？”
童贯闭眼良久。
“通缉一个独臂的天下第一？抓得住吗？”
他顿了顿。
“而且，他身边现在有方腊。”
心腹不说话了。
童贯起身。
“备轿。我这就进宫。”
他看了那抄件一眼。
“这折子，不能全按原样给官家看。把‘忠已废’那一段略去。留前半。就说武松自述旧功有疑。请朝廷核查。语气要软。别让官家气得当场掀案。”
心腹说。
“可官家若问，为何略去后半？”
童贯说。
“就说原件被北边雨水打湿。字迹难辨。只能读出这些。”
心腹称妙。
“还是枢相想得周全。”
童贯披上外袍。
“周全什么？这时候还能见招拆招罢了。武松这一刀，砍在朝廷咽喉上。咱们这些当年招安梁山的人，没一个躲得开。”
他上轿。
往宫城去。
延福宫。
徽宗刚醒。
听童贯求见，本欲不见。
内侍说。
“童枢相说有北边急奏。不敢耽搁。”
徽宗坐起来。
“传。”
童贯进阁。
先叩首。
再呈上那封白布封。
“官家。武松自北边递来一封奏折。”
徽宗眼神一冷。
“武松？他还有脸递折子？念。”
童贯把抄件展开。
“臣武松顿首。臣本清河小民，宣和三年，从征江南。臣于清溪帮源洞，断臂斩逆。实为方腊替身。臣不知也。臣一生杀人无算，特此请罪。”
徽宗越听，脸色越白。
听到“实为方腊替身”时。
他猛地站起来。
“住口！”
童贯止住。
徽宗一把抢过抄件。
眼睛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真的。竟然是真的。朕当年御笔亲批，说他死在武松刀下。原来死的不是他。那朕这些年的捷报，全成了笑话！”
他双手撕那抄件。
撕得粉碎。
纸片纷纷扬扬。
落了一地。
童贯跪在地上。
不敢动。
徽宗瘫坐回榻上。
“童贯。你说。武松写这折子，究竟何意？向朕示威？为方腊投石问路？还是他自己心里有愧，想求个痛快？”
童贯说。
“依臣看，武松这是借折子与朝廷了断。他说‘臣不敢复称宋臣’，分明是自己除了宋籍。往后，他便是白莲城的人。与朝廷再无瓜葛。”
徽宗问。
“他一个人，能有多大能耐？”
童贯沉默了一下。
“官家。武松当年在梁山，步战第一。清溪之战，他独臂深入万军。如今他又在漠北黑风口，三败蒙古铁骑。草原上称他独臂鬼。这样的人，若与方腊合在一处。将来。”
他没说完。
徽宗已经明白了。
“将来他会替方腊带兵南来。对不对？”
童贯说。
“臣不敢说。但不能不防。”
徽宗闭上眼。
“防。怎么防？朕的猛将，在替朕的敌人守边界。朕的脸，被自己人打得最响。”
他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通缉吧。别等天下人再说朕不敢。”
童贯抬头。
“通缉武松？”
徽宗说。
“难道让朕忍了这口气？他武松既然递折子，就是逼朕。朕若一声不响，满朝文武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方腊在漠北还怎么想？他一定以为朕怕了他。不。朕不怕。朕要下旨。全国通缉武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童贯叩首。
“臣领旨。只是武松远在漠北。寻常捕快，难近其身。若要拿他，只怕要动西军精锐。可西军一动，北防又空。请官家三思。”
徽宗苦笑。
“三思？朕就是思得太多，才思到今天这一步。传旨。武松以叛将论。削去一切官职封号。若有来归者，斩。”
童贯高声。
“臣领旨。”
他倒退出门。
徽宗坐在一地碎纸中。
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武松。你当年替朕杀方腊。朕封你为清忠武果。今日你替方腊传信。朕便只能当从没封过你。这天下，到底谁欠了谁。”
窗外。
五更梆子响。
那声音穿过重重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