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
鐵木真行帳。
天沒亮。
後帳區的水道上已經有人走動。
童猛挑著一擔水。
木桶壓得肩頭陷進去兩條溝。
他低著頭。
步子碎。
專往人多的地方擠。
一個燒火老卒朝他喊。
“水！這邊！”
童猛應一聲。
挑過去。
水倒進大鍋。
熱氣騰起來。
他拿袖子擦汗。
眼楮往中帳方向掃了一下。
中帳旁有座小帳。
灰氈。
低矮。
門口四個帶刀護衛。
兩人站明處。
兩人蹲暗處。
從早到晚不換。
童猛低下頭。
繼續挑水。
天黑之後。
後帳的燈一盞盞滅。
童猛鑽進自己睡的那堆草垛里。
沒脫衣。
眼楮睜著。
等到營里梆子響過三更。
他坐起來。
從草垛底下摸出一個油布小包。
里面是夜行衣。
黑布。
軟底鞋。
兩根吹針。
一柄細匕首。
他換好。
貓腰出了草垛。
營里的火堆燒得半明不暗。
巡邏隊剛過去。
二十人。
步子齊。
刀甲響。
等人影遠了。
童猛貼著帳影走。
腳不沾光。
到了小帳背後。
他蹲下。
掏出匕首。
刀尖在氈布上輕輕劃。
一下。
兩下。
氈布裂開一道口。
剛好夠人鑽。
帳內昏暗。
牛油燈剩個豆大的火苗。
兩個守衛都在打盹。
一個靠坐在帳柱旁。
刀橫在腿上。
一個趴在木案邊。
口水把羊皮卷洇濕了一角。
童猛從懷里摸出吹針。
竹管短。
不到一尺。
他半跪。
吸氣。
第一針。
射入靠柱那守衛的後頸。
那人頭一歪。
沒聲。
童猛不等。
第二針。
射入趴案那人的後腦。
那人身子軟下去。
像灘泥。
童猛上前。
扶住靠柱的守衛。
把刀往他手邊擺了擺。
擺成打盹抱刀的樣。
他繞過木案。
案上虎符。
金色。
半塊虎形。
下面壓著一卷羊皮。
童猛伸手。
虎符入手。
沉。
涼。
他塞進懷里。
正要退。
帳外響起腳步聲。
巡邏隊又繞回來了。
比剛才近。
童猛沒動。
抬眼掃帳頂。
灰氈上交叉綁著幾根木撐。
他退到帳角。
抓住一根木撐。
雙臂一較勁。
整個人翻上去。
扒開帳頂縫隙。
夜風灌進來。
他鑽出去。
像只黑貓趴在帳頂。
巡邏隊掀簾進來。
看見兩個守衛“睡”著。
刀還在。
燈還亮。
“走吧。沒動靜。”
簾子放下。
童猛從帳頂輕翻。
手一攀。
落到旁邊小帳上。
再一滾。
又到下一頂。
連過三頂。
人已出了後帳區。
他跳下地。
蹲在陰影里。
心跳快了半拍。
他沒管。
換回貨郎衣裳。
把虎符裹進破布。
塞進貨擔夾層。
扁擔上肩。
大搖大擺往南走。
天亮時。
營里炸了。
號角聲從後方追來。
“虎符丟了！”
“全營大索！”
童猛沒回頭。
他過了條小河。
水齊腰。
貨擔舉過頭頂。
上岸後。
在蘆葦叢里把濕衣裳換了。
繼續走。
嘴里哼起江南小調。
調子輕快。
不像剛從虎口里出來的人。
三天後。
虎符擺到方臘案頭。
方臘掂了掂。
金色鐵片在燈下沒反多少光。
“鐵木真丟了這東西，等于丟了一只手。他調兵的速度，至少要慢半個月。”
他看向童猛。
“你沒事吧？”
童猛咧嘴一笑。
“沒事。”
他抬起右手。
手掌微微抖。
“昨晚握刀太久。還沒回過來。”
方臘把虎符推給李俊。
“收起來。這東西不能給他用。但也不能丟。以後等鐵木真再想調兵，讓他先找我們要。”
李俊接過。
“我鎖進三號木櫃。寫上條子。”
童猛問。
“聖公。這東西能值多少錢？”
方臘說。
“五千騎。你說值多少錢？不過沒用了。他的人已經跑了三成。虎符給他，他也湊不出五千騎。這東西現在最大的用場，就是放在我們這里。讓汗廷上下天天想。天天怕。怕我們哪天就拿著它去調他們的人。”
童猛點頭。
“那咱先不丟。”
他甩了甩右手。
手腕還酸。
“這趟以後，我得歇幾天。吹針太細。手一抖，針就偏。昨晚也是運氣。”
方臘說。
“不是運氣。換個人，連那帳子都摸不進去。你歇。這半月別出城。等手不抖了，再走下一趟。”
童猛應下。
“那我去睡了。兩天沒合眼。見了枕頭，倒頭就死。”
他轉身出去。
走到門口。
忽然回頭。
“聖公。那虎符上有個小坑。我看見了。怕是鐵木真親手砸的。他這人，連塊鐵都不讓人好好拿。”
方臘說。
“他砸的是鐵。丟的是兵。你拿的是他的氣數。去睡。”
童猛走了。
方臘坐在案後。
把虎符翻了個面。
底部果然有個淺淺凹痕。
像用刀尖磕出來的。
“這人輸了也不認。連塊死物都要咬一口。”
李俊說。
“可他還是輸了。虎符沒了。人就調不動。人一散。虎符也沒用了。兩樣東西，一起空。”
方臘放下虎符。
“正是。所以我們不急著用他。讓他自己看著空營子。天天想。這比砍他一刀還難受。”
他起身。
走到門口。
南邊的天很亮。
白蓮旗在城頭輕輕抖。
像在數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