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
樞密院連夜發出八百里加急。
“全線封邊。禁絕商旅。嚴查私通白蓮城者。有犯者，斬。”
文書用朱漆封口。
一路往北。
黃河以北各州府。
城門上加派雙崗。
驛道上新設卡子。
連打柴的樵夫過河都要搜身。
官府說得凶。
河間府。
北關渡口。
守將姓魏。
五品武臣。
接了封邊令。
先嘆口氣。
“上頭一張紙。底下跑斷腿。”
他叫來幾個心腹百戶。
“封邊令下來了。從今日起，渡口關門。白天夜里都巡。但你們該知道，北邊的商隊從這兒走，弟兄們才有外快。封死了，軍餉還是那幾兩破銀子。想過沒有？”
百戶們互相看看。
“全憑將軍安排。”
魏守將捻著胡須。
“明面上，封。關門。加崗。查人。要讓上頭來的人看見，我們動真格的。”
“那暗里呢？”
魏守將提筆在紙上寫了個數。
“過路費，漲三倍。給錢就放。只走夜路。白日不接。貨照舊。人照舊。單子撕了。不留一個字。”
百戶們心領神會。
“將軍英明。過路費漲三倍。弟兄們這個月又能多分幾貫。”
魏守將把紙捏成團。
“別露。誰露了，自己扛。不干就滾。”
百戶們退出去。
當天夜里。
渡口關了。
但北邊葦叢深處。
三條小船一前兩後。
貼著水皮劃過來。
船頭各掛一塊白布。
對岸有人舉燈晃了三下。
這邊百戶低聲。
“哪路的？”
“運鹽的。”
“漲了。三倍。懂不懂？”
“懂。不多說。錢在第三船。”
百戶擺手。
“過去。別靠官道。從東邊小港子上岸。那里沒人。”
船繼續往北。
貨影重重。
另一邊。
邯鄲道上。
新設的土卡子旁。
幾個廂兵歪在路溝里打盹。
有人推著獨輪車過來。
車上堆著舊麻袋。
廂兵連眼都沒睜。
“干啥的？”
“賣山貨。”
“封邊了。不能過。”
“官爺。小本買賣。回本兒就歸家。”
車夫蹲下。
從車底摸出三串錢。
輕輕放在土坎上。
廂兵翻了個身。
“快走。別讓我再看見。”
車夫推車走了。
走出半里。
又有兩輛。
都是往北。
同樣的土坎。
同樣三串錢。
天快亮時。
那土卡子上的廂兵懷里已經鼓了。
白蓮城。
童威把一封密報放在方臘案頭。
“聖公。南邊回話。宋廷封邊。越封越松。走私道又多了三條。河間、邯鄲、真定，三條路都通了。過路費漲了三倍。邊軍照收。”
方臘正在看一沓新到的戶籍冊。
“明面封了？”
童威說。
“封了。文書下了。加崗加哨。連官驛都換馬。可底下人該怎麼撈還怎麼撈。過了黃河，政令就不算數了。那些廂兵，一個月吃不到二石米。你叫他們替朝廷守邊，他們拿什麼守？拿頭守？”
方臘說。
“守不住。自然就賣路。賣路的錢，還不用上稅。這買賣，比當兵強。”
童威說。
“最狠的是河間府魏守將。他還給自己留了個名頭。對上面報，查獲私鹽若干。對下面收三倍過路費。兩頭都落好。”
方臘問。
“他查獲的私鹽呢？”
童威說。
“從官庫里倒出來的陳鹽。換了個口袋。繳上去領賞。”
方臘笑了一聲。
“趙家這份家當，能撐到今天，真不容易。”
武松從門外進來。
手里拿著半張布防草圖。
“聖公。南線新編了兩個哨隊。劉鐵牛那邊的人，已經有十二個能單獨巡夜了。”
方臘說。
“好。先不說兵。說大宋封邊。”
武松坐到條凳上。
“封邊？能封得住才怪。當年在梁山上，官軍圍了那麼多次。哪回真圍死了？反倒是官軍自己，軍需官私賣糧草。我們吃不完。”
方臘說。
“現在也一樣。趙家的政令過了黃河，就不算數了。”
武松擦著刀。
“那我們的政令呢？”
方臘合上戶籍冊。
“我們的政令，過了長城也得算數。”
武松點頭。
“這才叫話。我們跟趙家的不同，就在這里。趙家說話給上面听。我們說話給下面听。上面听多了會煩。下面听多了會信。信了，就跟著走。”
方臘說。
“所以封邊這步，是趙家自己挖坑。他想封我們，結果把我們跟邊軍做成了同路人。以後南邊要傳什麼，不用我們自己送。他邊軍會替我們送。只要給錢。”
武松說。
“那我們要不要給錢？”
方臘說。
“給。按他開價的三倍給。錢從哪來？就從他趙家自己的稅里來。南邊商隊賺的銀子，買通趙家的兵。趙家的兵，再用趙家的官道給我們運人。這叫什麼？”
武松說。
“拿他的錢，養我們的路。”
方臘說。
“對。他封得越緊，路越值錢。他查得越嚴，當兵的越要收黑錢。他上頭越要抓，底下越要賣。到最後，不是我們想過去。是趙家自己的兵，要我們過去。”
李俊插話。
“那我們是否要趁機在黃河邊多設幾個接引點？”
方臘說。
“不急。現在封邊令剛下，上頭盯得緊。邊軍再貪，也是半夜偷偷放。等他們膽子再大點，我們再把接引點擺明。先讓這三條走私道再跑一跑。跑熟了，再往南邊加一條。走泰山背後。直接通青州。”
武松說。
“青州我熟。那地方不少舊梁山的人。當年散了，有的在城外開黑店。若把路通到青州，能收不少人。”
方臘說。
“好。讓童威去探。別急著露底。”
童威應下。
李俊問。
“那趙家派來巡邊的人，怎麼應付？”
方臘說。
“不用應付。他查得越嚴，邊軍要價越高。要價越高，好處越大。趙家這是給我們在黃河邊修了一條銀子鋪的路。我們只需要等。”
他站起來。
走到門口。
“大宋想封住我們。可他忘了。真正封不住的，是人心。邊軍也是人。也要養家。朝廷不發糧，他們自己找食。找來找去，就找到我們這條路上來了。”
武松說。
“所以我帶兵，不克扣軍糧。當兵的，給飽飯。給好刀。給條活路。他不會跑。”
方臘說。
“是。趙家把人往外逼。白蓮城把人往里收。這一逼一收。天下的人，自然都往北走了。”
門外又落了些黃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