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蓮城北。
老匠坊。
李俊抱來三卷圖紙。
紙面發黃。
邊角卷得不成樣。
“這是梁山舊檔里抄來的。投石車。雲梯。還有破城槌。當年攻祝家莊，吳用畫的。我修了一遍。該改的地方都改了。”
武松接過。
一張張攤開。
他不是匠人。
可圖紙看得明白。
“投石車。射程多少？”
李俊說。
“三百步打底。順風能到三百五十步。用的是草原硬木。皮索得用生牛皮。這里都有。”
武松說。
“石頭呢？草原上石頭少。不能全靠撿。”
李俊從袖中摸出一塊圓石。
“讓牧民按這個大小。每戶交三十塊。算勞役。不白交。記工分。秋後扣草料。”
武松把石頭掂了掂。
“好。先打兩架試試。雲梯也是。不要高梯。要能拆能裝。草原上沒大樹。用胡楊木接。拿鐵箍扎。”
李俊點頭。
“鐵有。從西夏換的第一批生鐵，昨兒到了。夠打八架雲梯的鐵件。”
武松卷起圖紙。
“去匠坊。今天先立一架投石車。明日試射。後日讓各營輪著看。再挑人來學。”
老匠坊外。
空地上。
十幾個蒙古工匠圍著圖紙轉。
有人蹲著看。
有人趴在地上拿炭條比劃。
一個老木匠叫豁牙巴。
少了兩顆門牙。
說話漏風。
“這玩意兒真能把大石頭扔出去？別還沒扔，自己先散了架。”
武松走到中間。
“少說。多干。先搭骨架。照圖。誤差超過一指，拆了重來。”
工匠們忙起來。
鋸木聲。
敲鐵聲。
生牛皮用熱水泡軟。
一圈一圈往軸上纏。
武松不坐。
在工地上來回走。
哪根杠子歪了。
他拿刀背一敲。
哪條皮索松了。
他單臂一拉。
“緊。再緊。皮索松一成，射程短三十步。”
“這根橫木不能打釘。要用卯。風大。釘久了會搖。”
“底架加三塊石。前輕後重。不倒。”
工匠們起先手生。
半日之後。
漸漸有了章法。
一個蒙古小工把榫頭削大了。
急得抓頭。
武松走過來。
“別削。換一塊。這塊留作柴。削大一指，裝上去會裂。你省一根木料，上了陣會丟一條命。”
小工忙去換料。
第二天。
第一架投石車立起來了。
比人高。
前後三丈。
用的全是草原硬木。
鐵件不多。
但每一處都咬得死。
武松繞著走了一圈。
又退後二十步。
左看。
右看。
“試。”
一輛破車被推到三百步外。
車上壘了半截土牆。
兩尺厚。
武松親手把一塊圓石放進皮兜。
回頭。
“都退開。”
他單臂拉繩。
一腳踩住車尾。
“放！”
皮兜甩出。
石頭帶著風飛出去。
三百步外。
轟的一聲。
土牆碎了。
塵土沖起來。
半截土塊滾出老遠。
工匠們全瞪大眼。
豁牙巴張著嘴。
半天合不上。
“這，這哪是木頭。這是龍！”
另一個老匠人跪在地上。
“我做了四十年馬鞍。從沒見過這種怪物。石頭能飛三百步。比人跑得還快。”
武松拍拍手上的灰。
“這不是怪物。是攻城器。”
他走到投石車旁。
“都看明白了嗎？”
沒人應聲。
武松說。
“都看明白就過來。一個部件一個部件認。以後要你們自己造。自己修。自己上陣。不會的，今日問。明日不問。後日不會的，去城西搬石頭。”
工匠們圍上來。
你摸橫木。
我拉皮索。
有人問。
“將軍。這石頭最大能放多大？”
武松說。
“人頭大。再大，車架受不了。要砸城門，得用破城槌。那東西明日再教。今天先認投石車。”
又有人問。
“這車能打多少回？”
武松說。
“好皮索，二三十回。差皮索，十來回。所以皮子要泡透。泡不透，磨三下就斷。你們是匠人。皮子好壞，比我懂。我只看結果。上了陣，該碎的沒碎。你們就立功。該碎的沒碎，你們還得練。”
豁牙巴舉起手。
“將軍。這石頭能砸人嗎？”
武松說。
“能。但最好別用來砸人。砸牆。砸門。砸角樓。把對方窩掀了。人留在下面慢慢收拾。”
豁牙巴笑。
“將軍心善。要換以前汗國的那些，早就把石頭往人群里招呼了。”
武松看他。
“白蓮城不這麼干。亂殺，會把人心殺散。我們又不是要殺得世上沒人。是要讓這世上多些活人。”
豁牙巴點頭。
“這話中听。我三個兒子，兩個被抽去西征。就剩一個，在匠坊跟著我。要不是逃得快，也得去。那世道，我信得過你們。”
武松沒接話。
他看向那輛被砸碎的破車。
“把這個以後用來砸城牆。金國的牆。宋國的牆。都砸得開。”
一個年輕工匠小聲問。
“咱們不是不搶不殺嗎？”
武松說。
“我們不搶不殺。可我們得讓別人不敢來搶我們。你沒這個，人家還以為白蓮城的門是紙糊的。今天你砸碎一面假牆。明天就沒人敢拿真牆來壓你。這叫立威。不叫好殺。”
年輕工匠沒再問。
他把手放在投石車橫木上。
摸了又摸。
下午。
武松又讓試了三次。
一次打三百二十步。
一次打三百四十步。
一次順風，石頭落在三百六十步外。
他叫人拿炭條在落點上畫圈。
“記下。以後每架車都按這個標。順風加三步。逆風減五步。兵士們要練。你們工匠也要練。車好，兵差，白搭。兵好，車差，也白搭。兩個都硬，才叫本事。”
阮小七從南線趕來。
看見那投石車。
眼楮直了。
“這東西，比我們當年梁山的還大。要是清溪城下有一架。還用死那麼多人？”
武松說。
“清溪沒有。所以那時候我們只會爬城。城上有箭。城下有滾木。上去一個，掉下來三個。這些事，你我都記著。現在我們有城了。將來還要打城。這車，就是給將來練的。”
阮小七說。
“那我先練。怎麼裝。怎麼射。我第一個學。”
武松說。
“你學一半。另外一半，交給劉鐵牛。你們兩人一個管放。一個管拆。攻城隊要單獨立個營。我再從各營挑五十個手巧的。”
阮小七搓手。
“成。這營叫啥名？”
武松想了想。
“就叫先登營。但先登營不先登。先把石頭打出去。等牆塌了，再上。”
天色暗下。
武松讓工匠們收了工。
他又在投石車旁站了一會兒。
把車上的生牛皮吹得微微顫。
他伸手。
在那根主梁上拍了一下。
“你以後，得替我們砸開一條回家的路。”
木頭沒響。
只有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