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腊出白莲城。
没坐车。
没骑马。
带着四个亲兵，一个蒙古向导，朝南走。
天色还早。
草上露水没干。
方腊穿着灰布短打，脚下蹬了双旧皮靴。
向导叫巴根，三十来岁，是早先从汗国跑过来的百户。
“圣公，前头就是阿勒村。上个月刚迁来。”
方腊说。
“不叫营。叫村。”
巴根改口。
“是。阿勒村。”
村口有两条狗。
见人来，叫了几声。
几个妇人从毡帐里出来。
有认得的，蹲下要行草原礼。
方腊摆手。
“不兴这个。我来问几件事。”
他走到村子中间。
一口土井。
井台新修过。
一个老人正在打水。
方腊问。
“粮够不够吃？”
老人回头。
“够。上月公仓送了三石杂粮。加上自家羊奶，能过。”
方腊问。
“水好不好？”
老人打水的动作停了停。
“水还行。”
方腊看他一眼。
“还行是什么行？你直说。”
老人把木桶放下。
“圣人面前不说假。这井水够喝。可村西那条水沟，让上游的人改了道。我们这边洗羊、饮马，都要绕路。为这事，几家吵了半个月。”
方腊说。
“带我去看。”
老人领着方腊往西走。
出了村半里。
果然有条水沟。
沟水细得像线。
本该往东流。
在村西被几块石头和沙土堵了一半。
水流拐了个弯，朝南边一片大草场去了。
方腊问。
“谁改的？”
巴根小声说。
“上游住的是豁里家。人多。羊多。草场大。他们嫌水小。把沟口抬高了。”
方腊说。
“把豁里叫来。再把村西这五户的当家人也叫来。就在沟边说话。”
巴根骑马去了。
不多时。
一个矮壮男人骑马过来。
后头跟着五个牧民。
豁里到了沟边。
翻身下马。
“圣公。水沟这事，不赖我。我羊多，不多引点水，草长不好。草不好，羊就掉膘。羊掉膘，我拿什么给白莲城交羊？”
方腊没看他。
他走到沟口。
蹲下。
伸手从水里捞起一块石头。
“这石头是你放的？”
豁里说。
“不是我一个。我家里几个小辈搬的。也是没法子。”
方腊把石头扔到岸上。
又捞一块。
再扔。
他站起来。
“你羊多，要水。他们羊少，也得活。你今天把水全改走了。他们那边草干着。羊喝不上水。娃娃洗脸都要跑二里地。白莲城分草场时怎么说的？”
豁里不吱声。
方腊说。
“巴根，背给他听。”
巴根说。
“新附民草场，以旧水沟为界。上游不得截水。下游不得断牧道。违者，罚羊三只。再犯，收回新辟草场。”
豁里脸色变了。
“圣公，我交羊还不行？水沟我再改回来。别收我的草场。”
方腊看着他。
“今日就把沟口扒开。石头清走。按旧道放水。以后用水，两家轮。单日归上游。双日归下游。谁多占，按规矩办。听清楚没有？”
豁里连连点头。
“听清了。听清了。我这就带人扒。”
方腊转向那五户。
“你们也别得理不饶人。水沟不是哪一家的。白莲城给你们划的地，能养人。有难处，先找村里老人说。说不了，再去找村长。别动刀子。白莲城不喜欢动刀子。”
五个牧户互相看看。
“都听圣公的。”
方腊蹲下。
从沟边抓了把沙。
往豁里手心一放。
“石头你搬。沙子我抓一把。意思明白吗？”
豁里捧着沙。
“明白。白莲城的规矩，谁也不能拿泥巴堵别人家的水。”
方腊站起来。
拍了拍手。
“回去。各自忙去。”
水沟边的人散了。
方腊顺着村道往回走。
经过一户人家。
羊圈塌了一半。
他停下来。
“这圈塌了几天了？”
跟在后面的老妇人说。
“好几天了。家里男人去北镇运草，还没回。女人孩子弄不动。”
方腊对亲兵说。
“明日叫北镇工队来两个人。半天工夫。顺手修了。”
亲兵记下。
方腊继续走。
到了村尾。
一个老人坐在青石上。
手里拄着根弯曲的枣木棍。
“圣公。你问粮，问水，问孩子。这三件事，以前的千户从来没问过。”
方腊站住。
“千户问什么？”
老人说。
“问羊。问税。问男人。男人不够，就骂。羊不够，就抢。税不够，就把老人赶到河滩上去。”
方腊没说话。
他看了看那老人。
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低矮的毡帐。
“那以后，这三件事我常来问。你听见有人答不上来，就来白莲城找我。不用骑马。走到城门口，说找圣公。守门兵会放你进去。”
老人抬头。
“真放？”
方腊说。
“真放。白莲城不拦自己的人。”
他转身出村。
才出村口。
一群孩子追了上来。
七八个。
大的十一二。
小的还光着屁股。
他们不认识方腊。
只看见有大人从包里摸出麦芽糖。
方腊蹲下来。
一个一个发。
“别抢。都有。”
他手里拿着个小粗布包。
包里是半包麦芽糖。
糖是李俊塞给他的。
“圣公去新附区，带点甜头。孩子认这个。”
发到第七个。
包见底了。
方腊把包翻过来。
抖了抖。
只掉出几粒糖渣。
最后一个孩子站在最外头。
七八岁。
黑脸。
鼻子下拖着两道鼻涕。
他看看别人手里的糖。
又看看方腊。
没说话。
往后退了半步。
方腊看着那孩子。
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块干粮。
那干粮用布包着。
已经压得有些碎。
他掰了一半。
递给那孩子。
“糖没了。这个给你。一样能吃。”
孩子不接。
旁边一个大点的孩子说。
“他不敢接。他没见过你。”
方腊说。
“我是谁不重要。拿着。能吃。”
孩子这才伸手。
接干粮时，手指头碰到方腊的掌心。
那么小。
又凉。
孩子把干粮抓在手里。
“你是谁？”
方腊说。
“一个以前做漆的。”
孩子没听懂。
低头啃了一口干粮。
嚼着嚼着，笑了。
方腊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孩子们还不散。
有个大胆的问。
“你明天还来吗？”
方腊说。
“不来了。要回城办事。”
那孩子又问。
“那糖呢？”
方腊说。
“下回来带双份。还带个教书先生。你们以后得学着算数。算羊。算粮。别叫人骗了。”
孩子们哄地笑了。
方腊也笑了一下。
他走向自己的马。
亲兵已经把缰绳备好。
刚要上马。
一个老妇人从村西小路上跑过来。
怀里抱着一捆干草。
她跑到方腊马前。
把干草往地上一放。
“圣公。我这把老骨头，实在走不动了。追了半天。”
方腊说。
“不用追。我就在这。”
老妇人指着身后的山坡。
“圣公，我们村还少一样东西。”
“少什么？”
老妇人小声说。
“刀。我们自己打不过还来抢羊的人。”
方腊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亲兵。
亲兵犹豫了一下。
解下腰间的短刀。
方腊接过。
塞到老妇人手里。
“刀我给你。但最好用不上。”
老妇人抱着刀。
“那他们再来呢？”
方腊说。
“过几日我派两个兵来住下。不抢你们。就守着你们。他们守不住，白莲城会再来人。”
老妇人没说话。
手把刀抱得更紧了。
方腊上马。
天已经擦黑。
他朝下一个村去。
亲兵问。
“圣公，还去？天快黑了。”
方腊说。
“正好。夜里走，能看见哪家烟囱不冒烟。不冒烟的，就是没粮的。”
马蹄声在暮色里响起来。
老妇人站在村口。
刀在她怀里。
刀鞘上的白莲纹，慢慢看不清了。
远处。
方腊的背影融进夜色。
只剩马蹄声往下一个村去了。